借殼指月【四】

借殻指月【四】目錄

40. 結講 禪與淨

2006.01.11

〈借殻指月〉第四書編校中,重讀祩宏為〈高峰大師語錄〉所作序,有感而寫本文。

〈壇經〉到了尾聲,〈付囑品〉裡記惠能的話說:「…據先祖達摩大師付 [法] 授 [衣] 偈意,衣不合傳,偈曰:『吾本來茲土,付法救迷情;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達摩和他的入室弟子僧可(禪既立宗,以慧可的名字為世所知)的傳記最早見於〈續高僧傳〉➊。〈傳〉的作者道宣(596-667)與惠能(638-713)先後同時。

〈傳〉的16到20以及26共計六卷都屬〈習禪〉,達摩及僧可分列16的五、六兩傳,看來兩人之間並沒有惠能所提的「付授偈」,17所列的第三傳是智顗(538-597),他作有〈禪門要略〉及〈釋禪波羅蜜〉等,又是天台開山。

我們若以三十年為一代,便可以說:即使禪宗到惠能時已經號稱傳了五世(五葉),僅僅比他先一代的人都還未曾以「禪」為一個宗派,而只看作佛門的一項修習方法,所以道宣把達摩、僧可和智顗一併歸於〈習禪〉諸篇。道宣寂在667,據東山墜腰石所刻「龍朔元年 [661]」字樣看來,惠能這時得法已七年,道宣寫〈傳〉,生死以之,卻竟於惠能隻字不提,一若不見此人存世;而且其中就連惠能的老師弘忍也沒有獨立成篇的傳記,更加表明當道宣生年,所謂禪宗,實不成氣候。

初期禪門別有一事,應當追述,就是敦煌發現的〈神會語錄〉和〈壇經〉雛形多所雷同;在缺乏證據的情形之下,我們不能強說蓮花似六郎,或六郎似蓮花,只好揣測三數可能:

1.〈語錄〉襲〈經〉。

2.〈語錄〉稍事改頭換面,騰躍而為〈經〉。

3.〈語錄〉文字竄入〈經〉中,或反其道而行,也說不準。可以確定的是:〈語錄〉和〈經〉問世的年代相去不致太遠。因為敦煌〈壇經〉和坊間俗本同樣收入那首〈付授偈〉,不過未冠「付授」兩字;顯示當〈經〉和神會(668-762)〈語錄〉相混的時期,禪宗一花加五葉所構成的六世祖師已成定說,以後再不許人作祖。雖然敦煌出土的〈楞伽師資記〉提出異議,近千年以來的人幾乎都蒙在鼓裡。反觀淨土,北宋以前有七祖,慧遠(334-416)、善導(613-681)為初、二祖,延壽(904-975)、省常(959-1020)為六、七祖;或善導為初祖,延壽、省常、宗頤(1089-1105前後在世)為五、六、七祖;到了明朝,增為九祖,其中祩宏(1532-1612)稱八祖;到了民國增為十三祖,終結於印光(1862-1940)。祩宏寫〈高峰大師語錄序〉說:「廼今以其 [(原妙)] 舊本重壽諸梓,而蓮社行人有相顧耳語者,謂予旋轉萬流,指歸淨土,奈何復殷勤稱讚是編?意者念『阿彌陀佛』不及看『萬法歸一』耶?遂洶洶搖動。嗟呼,但了『念佛是誰』,不必問『一歸何處』。茲有人焉,知生我是父,又自疑身從何來,聞者寧不倒絕。古尊宿云:「如人涉遠,以為到期;不取途中強分難易。諸仁者,方便門多,歸元路一。願勿以狐疑玩愒歲時,便應直往疾趨,為到家計;既到家已,千丈巖、七寶池,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因為他重刻〈高峰語錄〉,追隨他在蓮社念佛的人不免竊竊私論,「你既然歸納千流萬派於淨土,為什麼又對這本〈語錄〉猛烈稱許,難道你以為念佛不及看『萬法歸一』嗎?」由此引起壺中風暴,動搖行人念佛的信心。

祩宏的答覆有三層:

1. 你只管念你的佛,求個明白,不必管我倡印什麼「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的書。如果你解了「念佛是誰」一問,就不煩再為「一歸何處」操心。譬如你已知道生你的父母了(知道念佛是誰),就不必再求證自身從何而來(追問一歸何處);否則便鬧大笑話。換句話說,世間固然別有「萬法歸一」的話頭,卻與你無干;你只抱住你念佛的話頭便了。

2. 常言說殊途同歸;祩宏也說「方便門多,歸元路一」。他認為古德先賢教人,要點在求到達目的地,不必在意到達目的地以前途中所經歷的種種難易。這段話以類乎直接引用的方式寫出,我們卻無須費心去尋古來那位尊宿說了這等話語。如今看來,倒不妨說,祩宏是自我作古,這位古尊宿就是祩宏自己。依古尊宿的訓誨看來,我固然叫你別理會我所提到的「萬法歸一」;你若理會了,甚至捨念佛而看歸一,也就是捨易而趨難,只消到得了目的地,卻也礙不著什麼事。(「尊宿」兩字令人想到「尊者」、「耆宿」等詞:〈龐居士語錄〉上:「居士所至之處,老宿多往復酧 [酧同酬] 問」。所指的是有地位、有德行的僧人。十二世守賾所編〈古尊宿語錄〉收錄的是普願、從諗等人的法語。)

3. 行者不該在念佛、歸一兩話頭間游移不定,虛耗光陰(原文的玩愒,或作忨愒,讀做萬氣,意為荒廢。)只應汲汲以到家為事。既到了家,便升格為有智主人。(參看〈臨濟語錄〉:「如大器者,直要不受人惑,隨處做主…。」)➌這時對「歸一」所嚮往的千丈巖,「念佛」所冀求的七寶池兩無執著了。(七寶池見於〈阿彌陀經〉:「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池中蓮花,大如車輪。」千丈巖或脫胎禪門常言「懸崖撒手,絕後再甦」。千丈巖之高,十倍於懷海(720-814)百丈山;想見古德門庭險難峭峻,不讓李白(701-762)的蜀道專美:「噫吁戲 [戲音乎]!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史記・屈原傳〉:「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父母還有父母,更有父母,便成祖先;所以中國人拜天地、敬祖先。祖先又有父母,這至極父母的形像,在猶太系的宗教裡便化為神(「我們天上的父」),君臨萬民;又化為聖母,視子如傷;在印度系的宗教裡便有彌陀在極樂世界望子歸;同時,中國民間也有送子觀音的慈母造型,事實上這造型也不無道理。因為〈法華・普門〉說「若有女人設欲求男,禮拜恭敬觀世音菩薩,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設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接著同品無盡意菩薩的偈又說到「悲觀及慈觀」。〈壇經・疑問〉說:「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觀音為眾生的慈母一無可疑。無怪得與勢至並在極樂脇侍彌陀。

環顧當世宗教,西盛而東衰(2005世佛友誼會的中英文論題都關乎世界佛教徒數字降退的研討);東衰之中又有淨土獨盛,豈不以彌陀立教與天父天國說,差乎相近呢?不得不說:盛衰之理,古今中外如一。在祩宏的年代裡,淨土方興,所以他為禪張目;上溯延壽時,禪風正熾,所以他為淨土執言。再上推到惠能,便在〈壇經・疑問〉裡說:「凡愚不了自性,不識身中淨土,顧東顧西;悟人在 [一切] 處 [總] 一般。」這是創宗立派,獨排眾議的景象。

祩宏寫〈高峰語錄序〉,一則以「萬法歸一」(前半四字),再則以「一歸何處」(後半四字)涵括〈語錄〉中的「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給人以這八字是全體〈語錄〉核心的印象。事實不然,參看〈高峰原妙說從頭〉可知,不細表。

如巹(1425-1489)重編〈緇門警訓〉5載〈永明 [延] 壽禪師戒無證悟人勿輕淨土〉文,開頭設一仁者問:「但見性悟道便超生死,何用繫念彼佛求生西方?」延壽答,「真修行人當自審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存龜鑑以破多惑,諸仁者當觀己行。」以後便發連珠砲反問仁者道:

[1] 從見性悟道,受如來記、紹祖師位,能如馬鳴、龍樹否?

[2] 得無礙辯才、證法華三昧,能如天台智者 [智顗] 否?

[3] 宗、說 [(禪、教)] 皆通,行、解兼修,能如 [慧] 忠國師否?

[4] 此諸大士皆明垂言教,深勸往生,蓋是自利利他,豈肯悞 [悞同誤] 人自悞,況大雄讚歎,金口丁寧?…

[5] 臨命終時,生死去往定得自在否?

[6] 自無始來,惡業重障定不現前,此一報身定脫輪迴否?

[7] 三途惡道異類中行,[得以] 出沒自由,定無煩惱否?

[8] 天上人間,十方世界,隨意寄託,定無滯礙否?

這一來,天旋地轉,多嘴的仁者變猛攻為困守,倒得好生擋他的連珠砲了。道流,且道只今要作麼生擋?先擋前半四問道:不錯,馬鳴、龍樹、智顗、慧忠果然都深勸往生;但這充其量是他們的「餘事」;正事乃別有所在,試述如下:鳩摩羅什譯〈馬鳴傳〉結語說:「大月氏 [〈馬鳴傳〉作小月氏] 迦膩色迦王請馬鳴(100?-160?)比丘說法,諸有聽者莫不開悟。(「開悟」兩字使馬鳴堪作西天禪祖)」➍

羅什又譯〈龍樹傳〉說:「龍樹(150?-250?)於南天竺大弘佛教,作〈優波提捨〉[論釋] 十萬偈…。」➎龍樹無疑是西天禪祖。至於智顗(538-597)是天台開山,而慧忠(695?-775)與神會(668-760)是在北方闡揚惠能禪風的先鋒。

至於「大雄讚歎,金口丁寧」不外指〈佛說阿彌陀經〉所說「佛告長老舍利弗:『…阿彌陀佛成佛已來於今十劫』」等話。我們對這「金口丁寧」可以拿〈法華・如來壽量〉來打個對台,「佛言:『我…成佛以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阿僧祇劫。』」➏;「無量無邊…阿僧祇劫」減去「十劫」仍餘「無量無邊…阿僧祇劫」;於是我們可以在〈壇經・疑問〉:「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一問之外,再添一問:「十劫以來,眾生求生西方;無量無邊…阿僧祇劫以來,眾生求生何方?」釋迦以一介巨人大老而令眾生往皈一無限晚輩若彌陀者,殊未免啟人半點奈米鄰虛的困惑。〈法華〉和〈彌陀〉同是鳩摩羅什所譯,我們無妨假設兩經約略同時在印度問世。如果〈彌陀〉在先,造〈彌陀〉的人便不曾把彌陀設想得和釋迦一般偉大;如果〈法華〉在先,造〈彌陀〉的人的參考書目裡顯然少列了〈法華〉一書。

進一步我們回頭看祩宏、延壽這兩位蓮宗祖師的人與言。祩宏專唱「念佛是誰」;他的餘力旁及「萬法歸一」姑且略去不談。在末法時代窮而呼天呼父的逆境裡,眾生盛行念佛,祩宏便也順應潮流倡導念佛;但他在「念佛」下加了「是誰」,所念的佛就完全走了樣了;因為除非扭曲祩宏的原意,在「念佛是誰」四字裡若要省去兩字,省的決不能為「是誰」而必為「念佛」。這可見念佛是黃葉止啼,我們換個花樣問「吃飯睡覺是誰」、「拉屎放尿是誰」,都能得同等的效果;不幸而碰上「佛之一字吾不喜聞」的從諗➐更大可以問「念佛捏怪是誰」,當然最好的例子是受祩宏盛讚的那位原妙,他因「阿誰與你拖個死屍來」(拖死屍取代了念佛)而悟入。以上所說在在可見「念佛是誰」的念佛只在掩人耳目,骨子裡全然是參禪,不過祩宏為方便度眾計,不能說破而已。

祩宏既發現〈高峰語錄〉,為〈錄〉作序說:「一回展讀一回激發人意氣。」見獵心喜之情溢於言表;等到「蓮社行人…洶洶搖動。」➑他又安撫大眾:「但了『念佛是誰』,不必問『一歸何處』」;換句話說,我固然倡印〈高峰語錄〉,卻不勞你們翻閱,你們只管照顧你們的「念佛是誰」。個中機密是:「念佛是誰」非關「念佛」,乃關「是誰」,甚或只關個「誰」字,全然無殊乃至更勝「一歸何處」之為參禪話頭。

若是驗收一下祩宏的著作:信手略舉便有〈禪關策進〉、〈梵網戒疏發隱〉、〈阿彌陀經疏鈔〉、〈法華經感應略記〉等等,真個是終其一生寫了個不亦樂乎,禪、律、淨,以至天台各宗都可奉他為祖師,恨只恨宗門在惠能後更不立全宗之祖,天台、律宗又不措意於此,致令蓮宗龍象獨攬。總而言之,祩宏迥非他所意圖在人們心目中塑造那種形象:自少至老,手持念珠,口誦彌陀之外再無別事;行者若受他瞞過,照此形象虛耗一生,便是自己糟踏自己,怨得了「誰」?再看延壽,五代亂世,實造英雄;令他得以貴為蓮宗五祖或六祖,但他同時也是創於五代而為禪門最後五家一家——法眼三祖。他主編的〈宗鏡錄〉洋洋百卷,不啻是各宗派長才共襄盛舉的佛門百科全書,慈恩(唯識)、賢首(華嚴)、天台、乃至禪、淨、中觀,無所不備。任選書中如下一節,以見一斑,卷90:「即空,是觀照般若,一切智:即假,是方便般若,道種智;即中,是實相般若,一切 [道] 種智。是三智一心中得,即空即假即中。」這樣的人說著這樣的話,豈能憑著區區一篇〈勿輕淨土〉,便如他所願,營造出一個拘拘於「念佛求生」人的形象來。他那篇短文裡的後半四問,果然是大哉問也,不同凡響。不過他問儘管問得驚天動地,也不過意在逼人承認行者必不可不求生淨土而已。於是我們要再拿起〈佛說阿彌陀經〉一看,看釋迦在「上表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有哉有哉,「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這般遙遠的世界,求往生的人將以什麼速度到達那裡?蓮宗傳言人死後若頂門猶溫是踏上極樂之途的吉兆。物理學家說光一秒鐘進行186300英里而繞地球七周半,這是我人目前所知的極速。愛因斯坦告誡:一旦到了這種速度,任何形質都要歸於消亡。卻怨不得愛因斯坦妄立規矩,因為這種速度實在快得不成體統。比較:1927年林白從紐約乘單人單翼飛機(取其輕快)冒死橫越大西洋抵達巴黎,幾乎半圈地球而耗掉33小時30分鐘;2005年佛賽特以單引擎而翼長34.2公尺(取其善飛)的飛機亡命繞地球一周,費時恰倍於林白加點零頭,從20世紀拖拖拉拉到了21世紀,在近80年的漫長光陰流失無踪之後,速度上竟不見什麼長進。地球是我們銀河星系邊上的一個小不點,距這小不點最近的星系(螺旋星系,編號M83),在15000000光年之外,具體地說,就是往生者得以186300英里的秒速走上472740000000000秒才能到達隔鄰的星系,若以一星系抵一佛土,據金口所述,到西天所用時間是上述的秒數再乘以10000000000000。姑假設往生者只識趕路,不識愛因斯坦,而可以光速的百倍(一秒繞地球750圈)前進,在那一長串的天文數字裡只消得末尾兩個零,濟得啥事?那往生者莫說驢年上不得西天,便到滅種的恐龍年,倖存的獅子年也巴望不著西天的邊兒。

而蓮宗倒斤斤於若干小時內存活的個體於斷氣的屍身無得伸手移、觸,於感傷的自心不可吐氣啼、泣,免得往生者分神,以致迷了途徑,亂了「腳步」。嗚呼,彼淨土者,超光速之所不達也;乃謂規行距步能達之乎?把書重觀,釋迦在〈佛說阿彌陀經〉又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那麼,念百千萬億兆句彌陀佛號是生彼的保單嗎?有道是「攻擊是最好的防禦」;試以5、6、7、8四問,質問蓮宗的任何善男子、善女人,誰敢拍胸捶膺說:「如此如彼行之,則定得自在、定脫輪迴、定無苦惱、定無滯礙」?

道流道流,回頭是岸,怎不迴光反照,照向〈壇經・疑問〉中的「佛言『隨所住處恆安樂』…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這話竟是有現代物理學的頭腦的;順理成章,他在〈壇經・疑問〉裡又叫人「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唯有做到這一點,印度一系的宗教才堪別樹一幟,不與那猶太一系的宗教混同一色,正如祩宏引古尊宿所說:「修行以到為期,不取途中強分難易。」行者只問修為是否切乎實際,合於情理。是則雖難也取,否則難易還棄。果能此道矣,作「有智主人」有日在也。參!參!汲汲參之哉!

註:

➊〈大〉50,頁425~708。

➋〈卍續〉122,頁653。

➌〈大〉47,頁499a。

➍〈大〉50,頁184a。

➎〈大〉50,頁186b。

➏〈大〉9,頁177b。

➐〈卍續〉118,頁313b。

➑〈卍續〉122,頁653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