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12
行者要注意，定有時流於昏沉（惛忱、惛沈），慧有時流於掉舉。禪堂裡常說，「老參怕昏沉，新參怕掉舉。」我們趁這機會把昏沉、掉舉弄個明白。世親（400?－480?）〈大乘百法明門論〉分有為法為四位九十四法，合第五位無為法六，共計五位百法。其中第二位心所有法涵括五十一法，計：遍行法、別境法各五，善十一、煩惱或根本煩惱六、隨煩惱二十，不定四。這五十一法中善包括信、無貪、無瞋等，而煩惱包括貪、瞋、惡見等，隨煩惱包括惛沉、掉舉、不信等；可見兩種煩惱與善正相反對，可以名為不善或惡；不定包括悔、睡等，難以善惡分，可以名為無記（但是〈俱舍論〉21的八纏 [纏縛行者而礙解脫] 卻是在隨煩惱裡取了無慚、無愧、嫉、慳、惛沉、掉舉六者加上眠與悔；把眠、悔歸入惡法了）；遍行包括觸、受等，別境包括欲、定、慧等，可以分別歸入善、惡、無記。其餘一、三、四、五位也可以這麼歸類，或者把第五位列為超善惡，也還離不了善惡的名相，不必細說。
〈大正藏〉48收入兩本〈壇經〉，一本出敦煌，另一本說是「[元僧] 宗寶 [?- ?] 編」。後者載了一段話：「惠能 [問惠明] 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 [惠] 明上座本來面目？』」這段話不見於敦煌本，大約是後世編者（其一是宗寶）所加。但是禪家這「不思善，不思惡」的說法，出現的時期即使不在惠能時，也在惠能的及門弟子神會（670-762）時。敦煌寫本＜南陽和上 [上通尚] 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有「一切善惡，總莫思量」的話。這善惡兩字不能看作狹義的行善為非；從以上對百法的分析，看出有為、無為或世、出世法都在善惡裡。不過後世禪家論禪病，不提善惡，而告誡行者避免昏沉、掉舉和無記，這三者該怎解說？
1. 昏沉和掉舉雖然同出於隨煩惱或八纏，因為昏沉是定病，掉舉是慧病。性質上卻是二而非一；換句話說：兩者是廣義的善惡（或兩邊、或正反）的相對。
2. 昏沉的意義，可以看〈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37（成書於100-150年間）「有心、有惛沈，非睡眠相應；謂無睡眠心，有惛沈性。」可見單有睡意，輕度神志不清，是惛沈，梵文作styana，昏沉重了便成眠；在八纏中，輕（昏）、重（眠）各居一纏。掉舉的意義，可看同論42：「問掉舉、心亂其相如何？答⋯如令水從泉眼出，掉舉亦爾，令心躁動故；令水出已，流滿諸池，心亂亦爾。」可見得心亂初萌是掉舉，掉舉到了末期是心亂。饒他老參老（學）究老把掉舉掛在嘴上，卻是參究到心亂昏沉睡著老死去，也只落得人云亦云，畢竟參究不出啥是掉舉。看了梵文auddhatya，才能頓悟掉舉是梵音殘缺不全（缺第一音節au）的迻譯；不然，這樣的中文組合成什麼話說？
3. 既不昏沉、又不掉舉，沒有善惡兩邊或正反的對待是「無記」，可是無記不見於百法，雖然「不定」法可以充數，到底不像。因此又要求助於〈大毘婆沙論〉，這回翻到卷142：「二十二根：眼根、耳根…苦根、喜根…幾學？幾無學？幾非學非無學？」最後一問「無記」呼之欲出，但正式出現要到卷144：「苦根或善，或不善，或無記。」事實上，引用龍樹213年所出的〈大智度論〉11最為直截了當：「三種法攝一切法；善、不善、無記。」在參禪的歷程上，新手剛一坐上蒲團，就聽到水龍頭滴滴答答漏水煩人，為什麼向來不聞？因為向來置身白天的熱鬧場合，什麼聲不蓋過漏水聲？現在忽然黑夜籠罩，萬籟俱寂，漏水便點滴刺耳錐心了，這就是掉舉；這時行者大體沒有足夠的定力把龍頭旋緊，於是一發不可收拾，水聚為池，乃至氾濫成災，這就是心亂，要吃棒喝。如果夜復一夜沒有從座上棄甲曳兵而走，漸漸就能制服水患，收復失土。這時升格為老手，一上座就能把龍頭關了，省得心亂；夜闌人靜，又沒有掉舉的誘因，終有一夜，不免生些睡意，這就是昏沉；再經得夜多，心越篤定，管什麼龍頭不龍頭，才上座便入夢鄉，這就是睡眠，少不得又要人棒喝侍候。侍候久了，終能警醒而不掉，是為惺惺；又能入定而不昏沉，是為寂寂。或者說，既不掉舉了，又不昏沉了，豈不是參禪得成就了？這時入無事甲裡，是無記avyakrta。無記不足稱中道，非第一義諦。〈大毘婆沙論〉144：「云何無記？…此有二種，謂有覆 [遮障] 無記丶無覆無記；有覆無記者，調欲界有身見、邊執見…；無覆無記者，調威儀路，工巧處…」無覆無記誠然有助於威儀、工巧，比有覆無記耽溺於身見、邊見高明，誰能以此為究竟？求究竟於五位百法的第五位（無為法），差乎近之。附帶提起〈壇經〉只說「不思善，不思惡」，並不道無記。神會〈壇語〉：「『凝心入定』，墮無記空。出定以後，起心分別一切世間有為，喚此為慧；經中名為妄心。此則慧時則無定，定時則無慧。」雖然提出無記空，卻是歸入定病，與慧病的妄心相對，可見無記空不能和無記混為一談，而且無記空成說的可能性又遭龍樹〈大智度論〉31預為否決：「問曰：『諸法無量空，何以但說十八空？』答曰：『若墮種種邪見說空，空則過多。』」無記空便屬外空內空之外過多的一空。所以在神會身上也找不到無記和善、惡鼎足而三的跡象，無記只在不思善、不思惡間由學人自行推出。提起精神！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