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09
彥琪又對「行亦禪…」做了如下的解說:「祖宗門下,頭頭垂示,拍拍其彰。〈傳〉曰: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分別現文殊之心,動用運普賢之行,門門而皆出甘露,味味而盡是醍醐。不出菩提之林,長處華藏之海,晃晃而無麈不透,朝朝而溢目騰輝。豈勞妙辯以宣揚,何假神通而顯示?若如此也,行住坐臥,觸目遇緣,雖應用千差,且真如之性,湛然不動。故云: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也。」➊
「祖宗門下」指禪宗祖師門下的禪行者。「頭頭垂示」,〈禪門日用〉及〈百丈清規〉提到方丈和尚的開示,分成多種,有上堂、垂示等等。頭頭表示條理分明,垂示表諄諄教導。「拍拍其彰」,「拍拍」表節拍,用「拍拍」對照「頭頭」,表示修行的次第、訣竅、關鍵、層次,都明白地彰顯出來,讓禪和子很快領會修行的節奏與關鍵所在。
〈傳〉指明朝天台幽溪沙門傳燈重編並註的〈永嘉禪宗集註〉。「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是說禪行者的念頭和舉動總不離釋迦、彌勒,或者說他的心行是跟諸佛結成一體的。禪行者在分別世相的時候,他所展現的是大智文殊的精神;他在有所舉動應用的時候,運轉的是大行普賢的踐履。「門門而皆出甘露」,是說禪行者,不管用什麼法門,都是諸天的甘露,不死的妙藥。無論以什麼方便接引學人都是由乳提煉的醍醐至味。禪行者從來沒有離開過菩提(覺悟)的樹林,永遠都處在〈華嚴〉所說的華藏世界的海洋裡。
以下兩句「晃晃」和「朝朝」相對,晃晃照辭書的解釋是光明,在這裡把它當成心光明亮的意思。那麼「晃晃而無塵不透,朝朝而溢目騰輝」,就是禪行者的心光能透脫塵俗,朝朝暮暮眼裡都充溢騰躍著覺悟的光芒。在這種情況下,「豈勞妙辯以宣揚」,那裡需要以生花妙舌來宣揚禪教?「何假神通而顯示」,又何必假借神通來顯示妙法?說到這裡,想及目前佛教界,有人暗示、明說自己是某佛菩薩轉世,而且還縱容門下儘量宣揚,豈不和上述的話背道而馳?〈楞嚴〉講,修法有成的人,一旦顯露神通的蛛絲馬跡,就得結束這期的生命,否則禍害無窮。回到本題,「若如此也,行住坐臥,觸目遇緣,雖應用千差,且真如之性,湛然不動。故云: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也。」「行住坐臥」屬四威儀,〈菩薩善戒經〉說:「菩薩若行若坐,晝夜常調惡業之心;忍行 [與] 坐 [之] 苦,非時不臥,非時不住;所住內外,若床、若地、若草、若葉,於此四處常念供養佛法僧寶。」〈釋氏要覽〉說:「經律中皆以行住坐臥名四威儀,其他動止皆四所攝。」
「觸目遇緣」,觸目是以眼根所對色麈涵括六根所對六麈,至於「遇緣」,包括「因緣自境」及「和合緣境」。因緣自境是他緣外境和想蘊結合而產生的;和合緣境就是阿賴耶識的種子起現行和想蘊結合,又再造業。日常生活中觸目遇緣的狀況,千變萬化,但是真如自性卻是安然不動的,所以玄覺有「行亦禪…」那些話。由以上所說,可以悟出,從衣食住行上種種細行下手,可以入道。譬如說:行者化緣得到一堆吃不下的辣味,怎麼辦?或者行腳時,被人無故批評,怎麼辦?擠公車時穿得敝舊,因此得不到大師級的禮遇,怎麼處?或當聽人批評佛教,怎麼按捺無名火起?如果到車站太早,應在等車時對眾人說:「我在這裡盤腿,車來時,請你們叫我;如果你們叫我以前,我就起坐的話,可以任憑你們打駡。」這樣保證會在忍耐工夫上有進境(忍耐的極致是忍辱,就是任人打駡)。一個大徹大悟、明心見性的人,他的日用應緣處都應當自在自如,不因順逆境而生喜心瞋心;凡有情緒波動,就不是真參實修的狀態,注意「安然」兩字。
現在來看一段南明千頃山沙門法泉所作的一首頌,他為〈證道歌〉的每一句都作了一首偈,他對「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是怎麼解釋的?他說:「行亦禪,不落中間與兩邊,熊耳老師曾漏洩,獨攜隻履到西天。」
行包括一切行為,連修行也在內,乃至起心動念都是行。法泉說不落中間與兩邊,依天台三觀而成,智顗(538-597)據龍樹的「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倡言因緣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從反面看,又是因緣所生法,非空非假非中。空假是兩邊,加中(間)為三,由此三觀而得三諦圓融。有人認為空假中三觀不能入禪,事實不然,用天台的方法可以入道,用參禪的方法也可以入道。入道有多途,要點在能起疑情,疑情一旦爆破,自有到家的時節。以下對法泉的〈頌〉再稍作補充:「行亦禪」下所說的「不落中間與二邊」,是不掉入二元對立,也不停留在中間或中道;因為中間也是執著。「熊耳老師」指達摩(據〈祖庭事苑〉3:〈熊嶺〉條:達摩…葬於熊耳山,起塔定林寺。顏師古云,「熊耳山在順陽北,益陽縣東;其山兩峰狀若熊耳,因與名焉。」➋熊耳山在今河南,定林寺在南京鍾山下。傳說達摩死後從棺材裡爬出來,手執一隻草鞋回到西天,這件事跡在下文發揮作用;這裡不過說明「行亦禪」不落兩端與中道的道理是達磨所揭示。
「坐亦禪:非舉非沈豈兀然,遊子不知春亦去,誤聽黃鸝作杜鵑。」行者或以為既不掉舉,也不昏沈;豈不成了「兀然」,如莊周所說「掘 [通兀] 若槁木」,呆板得像一截枯木?事實上,兀然是「無記」,應求跳脫;「遊子不知春亦去,誤聽黃鸝作杜鵑」這兩句不明確。姑且說,沒有明心見性的人(遊子,離家的人),不知春已去,時已到,這裡便是家;還錯把黃鸝的叫聲聽成杜鵑的「不如歸去」,以為別有家可歸,其實「坐亦禪」,當下即是。〈頌〉接下來又說:「語默動靜體安然:萬境來侵渾不動,著卻當年破草鞋,護身符子全無用。」
因為行者一切舉止出於安然的本體,所以一切外緣幻境來襲時,都不為所動,豈僅八風吹不動而已。就像達磨提(〈頌〉作「著」)了當年的破草鞋便走,本色自然;用不上什麼戒律、方法、工夫等「護身符子」,即時就處在大自在、大自然的境界裡了。正如〈大圓滿禪定休息〉所說:「蓋大圓滿之體者,乃心性自然之智慧,不動離一切戲論之邊。其本體為絕一切分別遣除之性,空而如無方分之天,明而如無遮障之日,功德如圓成本具之寶。生死涅槃,何方未成,何方能現,其體住於法界。若識自性真面,即以無遷變義而敬禮也。」➌
大圓滿的「體」,就是「體安然」的「體」,是心性自然的智慧。這智慧是安然不動的,遠離一切戲論的空有與中間。從無窮劫前的古佛,以迄釋迦乃至未來下生彌勒之後,本體智慧不曾稍有變動。以前提到〈楞嚴〉所說,想蘊所產生的妄想叫融通妄想,也就是戲論。大圓滿的本體在性質上是不多什麼也不少什麼的,因而沒有分別善惡、遣除有無的餘地。
〈信心銘〉開端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至高無上的道,並不難以達成;只要避免揀擇,或分別、遣除就得了。對心性本體的觀點,不分南傳、北傳、藏傳,都是這樣的。本體虛空就好比沒有方向、沒有邊際、沒有區隔的太空。要是在打坐時,感覺得到自己在禪堂打坐,就還沒有達到真正的空性,因為還有能所的分別在。本體又光明遍照,就像太陽高懸,沒有烏雲、白雲的遮蔽障礙,能照亮大地的每個角落。心光顯露,可以祛除無明,使我們的內心世界沒有陰暗的角落。要達到這種狀態,須得疑團爆破;疑團是關鎖阿賴耶識種子的監牢,這監牢爆破時,阿賴耶識的種子就被一掃而空了。透過這樣的修行,所獲得的功德,就像圓成本具之寶物。百丈被馬祖扭痛鼻頭而徹悟以後,回寮房放聲大哭;出了寮房,同參問他緣故,他又大笑了。這不是哭笑無常,而是哭笑自在。原來他發現這個心性,亙古常在,而自己迷迷糊糊直到如今,才有所體認,所以既悲又喜。
涅槃跟生死本是一體的東西,處處現成,常恆不變,所以沒有昔隱今顯的問題;若有,便是幻覺。行者認識未出娘胎時的本來面目的不遷不變,就會存感激之心,向十方諸佛菩薩頂禮了。行者雖或一時不能達到「體安然」的境界,若能在日用尋常的舉手投足處,時刻以此自勉,也未嘗不能日以向道。來果禪師陸七第四日的開示:要曉得,你有這樣真切的工夫,將來纔有真切的悟處。如果你有一處沒做到,將來的悟處就有一處不到。真悟是一悟一切悟;若有一點未悟,就不能說真悟。所以要你們現在的行真,將來的悟一定會真。…要得真悟,必要真行;行到,它自己會悟。➍
提話頭,又提又審的工夫,要做得非常透徹,不然就不能有真切的悟處。就是說,我們的工夫下得越真切,悟處就越大,因為工夫越真切,疑情就越大。「真切」是打開向上一著的關棙子的要訣。博山曾特別提到做工夫要「切」,退隱也提到「要切心做工夫」。提起話頭時要使疑情大而有力,徹底爆破阿賴耶識的種子,否則種子又起現行,又流動、又造業,一切工夫都白費了;這就是工夫不真切。行者要在阿賴耶識的種子才蠢動還沒有造業時,就提起「是誰」或生起疑情,令千百個造業的種子一一退回去。假如種子在起現行前就被關進疑團裡,疑團就越脹越大,力量也就越強,一旦疑團爆破,就能把所有的種子都除淨了。種子被疑情抓來,就像吸毒人在新加坡的法庭裡被鞭打,而不能作怪;等疑團爆破,更粉身碎骨而消失無蹤了。這是一悟一切悟,一真一切真的真切大悟。「要得真悟,必要真行;行到,它自己會悟。」這話,呼應達摩的「無所求行」,就是禪門常講的「莫有待悟之心」。如果打坐時,一直尋思「我打了八個七了,怎麼還沒有消息?只覺得腳痛心亂,怎麼搞的?」這就是有所求,那麼修行的工夫一定遭打失,清除八識種子只成妄言。
來果陸七第四日開示:「『念佛是誰』這一句話,你不用到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的地方 [步],要想有點受用,是靠不住的。」➎〈禪家龜鑑〉也提到:「工夫到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當此之時,八萬四千魔軍,在六根門頭伺候隨心生。設心若不起,爭如之何?」➏譬如說,在雨天裡行禪,雨淋著,你若知道,坐下休息,又感到腳酸、痛、麻;跑香憂心跑得太快會跌倒,會傷腳,就不是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嚴重警告,穿襪子跑香,只能跟著大步走,如果要快跑,必須赤腳,不然真會四腳朝天,甚至一蹶不振;所以切莫逞強!說到這裡又想到有人在出坡的時候,因為自不量力,獨自提了一大桶的太白粉醬而閃到腰,以致連績幾個七不能進禪堂!還有人在疊棉被時,一下子忘形,把棉被猛力一拉一甩,扭到大腿,又是幾個七不能進禪堂!比較起來,若是因為想著「是誰?是誰?」而在作務中無心扭到,還有話說;若只是出坡而受傷,就不值得了。總結說來,在參禪的各方面要有成效,先得在消極方面去除危險因子,積極方面加強安全防護。這樣修行時才有可能忘情於外在世累而專心一意辦道。提起精神,參!
註:
➊〈禪全〉94,頁44〈永嘉真覺大師證道歌註〉。
➋〈卍續〉113,65b-66a。
➌ 釋慧門〈大圓滿禪定休息》(一),頁71,慧炬出版。
➍〈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頁109。
➎〈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頁110。
➏〈禪全〉100,頁448〈禪家龜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