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20
中國的學問行履,大抵涵括為儒道兩家。漢崇儒,唐崇道,都歸入世,或以為道是出世,却僅是與儒相對而言的話,又是道家宗教化以後的事。〈老子〉60:「治大國若烹小鮮」;〈韓非子・解老〉:「烹小鮮而數撓之,則賊其澤。」煎小魚時不要老去翻攪,弄得支離破碎。足見循老子之道足以治理像唐朝那樣的舉世第一等大國。嚴格說來,中國缺乏出世的學問行履而有求於外,早則釋,晚則耶。釋與我雖一時扦格,終究水乳相融,耶與我則至今覺其外來。釋家文字不僅不輸土產,還要影響土產;看〈舊約〉、〈新約〉(兩約是兩碼子事;基督徒把兩約統名〈聖經〉,開口〈聖經〉神賜獨子,閉口信耶得救,卻全出於耶蘇折世七十年後陸續寫定〈新約〉。)中譯幾乎不能終卷,遠遠不如看英譯或西(班牙)譯等的行雲流水。單憑這一點已經可以看出釋耶於中國的親疏關係。出世法中大抵分:婆羅門教(舊教)、印度教(新教)→小乘佛教→大乘佛教,以及猶太教→基督舊教(天主教)、基督新教(基督教)→回教兩系統。
婆羅門教、猶太教是這兩系統的始祖,卻無從明白指出他們的教主。等到大英雄人物降臨,革了他們的命而成立小乘佛教與基督(舊)教,於是才有教主,這便是釋迦和基督;兩人之外再有大英雄便創大乘佛教、創回教,這就是龍樹和穆罕默德;小英雄便創大乘支派,如禪淨密律等,回教支派如蘇尼、什葉和蘇菲等,基督(舊)教支派如耶穌會等,基督(新)教支派如浸信、長老、路德會等。身為中國人而斗膽敢問龍樹是大英雄嗎?便不啻自打嘴巴,因為:誰尊龍樹為「八宗共祖」?
〈長阿含經〉6載一位名叫婆悉陀的婆羅門的話說:「我婆羅門(梵志)種最為第一,餘者卑劣;我種清白,餘者黑冥。我婆羅門出自梵天,從梵口生。」刹帝利從肩生,吠舍從臍生,首陀羅從足生。但是同經22把菩薩(釋迦前世)所屬的種姓列為第一(這就惹得人問,究竟是肩高於口,還是口高於肩?),「白淨王有一子名菩薩,菩薩有子名羅睺羅,由此本緣,有刹利 [王族] 名;爾時有一眾生…入山靜處,樹下思維…求道,以其能離惡不善法…由此因緣,世間有婆羅門種;彼眾生中,習種種業,以自營生…有居士 [吠舍或商賈] 種;彼眾生中,習諸技藝,以自生活…有首陀羅 [農民] 種。」單從各〈阿含〉看來,四種姓的差別在世(刹利等)、出世(婆羅門)與謀生方式(出世、政、工、農),雖不平等,並沒有到了低種姓人苦不堪言的地步。〈增壹阿含經〉21:「爾時四大河入海已,無復本名字,但名為海…有四姓,云何為四?刹利、婆羅門、長者居士、[首陀羅種];於如來所…出家學道,無復本姓,但言沙門釋迦子。」這些話與其說是爭取各種姓政治、社會地位的平等,不如說是對教主共同的尊崇。真正受苦受難的是那些不在種姓內的第五等眾生:賤民,英文叫不可觸者the untouchable,佛教對這些人才是一貼清涼劑,可惜佛教在這方面並不發揮什麼大作用。有一點火花是由安培克Bhimrao Ramji Ambedkar(1893-1956)所激起,他以一介印度賤民,遊學哥倫比亞大學,1947年印度教徒甘地(1869-1948)為印度向大英帝國爭得獨立,他受任司法部長,並為「種姓聯盟」主席,發起賤民改信佛教運動,這是後話。如今且說釋迦創教,本在對婆羅門教起一種革命:既革婆羅門的社會不平等,也革〈奥義書〉的「梵、我一如」;這一如以宗教、哲學的習語說,就是使個別的現象(個我)回歸普遍的本體(梵我)。
〈長阿含經〉22說修行:「我生死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更不受後有。」其間沒有什麼本體可回歸的,所以小乘國家的僧伽在釋迦滅後,只合遵釋囑「以法為師」。革命不能是溫吞水,若是溫吞水時,怎談得上革人的命?以下棋作比,佛教的革命是把棋盤一舉掀翻。釋迦在世的時期約是前560到前480,他滅後已有上座部和大眾部的結集,露出小乘、大乘分道的端倪。到了龍樹(150?-250?)出世,又來一次革命,他既到龍宫取〈華嚴經〉,又著〈中論〉等倡二諦說,主張釋迦化身(俗諦)可滅,而法身或佛性(真諦)常在。這是覺得翻了棋盤,大家都沒得玩;所以重把棋盤擺好,於是佛教異於婆羅門教的,只是棋路,卻和婆羅門教一般不逸出這棋盤以外。
中國既不出創教的大英雄,英雄人物退而求其次,在教下創了一個支派,載在敦煌〈壇經〉裡。經中上追中國祖師從惠能至達摩而止;再上追印度祖師,釋迦與龍樹自不可少,餘子大抵僅為將釋迦、龍樹、達摩、惠能連接一氣而有。敦煌〈壇經〉近終卷前記達摩一偈說:「吾本來唐國,傳教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➊
一花指達摩不指惠能;五葉指達摩下的五代祖師,慧可、僧璨、道信、弘忍及惠能,不指惠能下的臨濟等五家。這幾乎可以成定論;有什麼把握這樣說呢?因為敦煌〈壇經〉在達摩偈的前面載著惠能的一段話:「吾滅後二十餘年,邪法遼 [宜作撩] 亂,惑我宗旨,有人出來,不惜身命,弟 [宜作第或定] 佛教是非,豎立宗旨,即是吾正法。」➋
〈荷澤大師神會遺集〉2,敦煌〈神會語錄〉第二殘卷前有自稱「弟子於 [神] 會和上法席下,見 [神會] 與崇遠法師論義」的獨孤沛作〈序〉說:[神會和上] 於開元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在滑臺大雲寺設無遮大會……在師子座說:「菩提達摩南宗一門,天下更無人解;若有解者,我終不說。今日說者,為天下學道者辨其是非,為天下學道者定其旨見。」➌
這事件可名為「滑臺定宗旨」,滑臺在今河南滑縣;開元二十二年(734)正是惠能滅(713)後22年。這段話應是神會(668-770或670-772)或他的門人在滑臺定宗旨後攙入敦煌〈壇經〉的,把既成的事實當作預言寫。在這個時節,那能知道禪宗將分為五家?所能知道的是達摩以下,到惠能為止傳了五代祖師,這事若由達摩寫出便是「一花開五葉」了。禪宗確立於唐朝,出了惠能這樣的人物,達摩以下祖祖相承,一一祖都只加重惠能的份量;他以下不再有祖,更突顯他的英雄地位。雖然如此,繼他而起的畢竟有臨濟、溈仰、曹洞三家的開山人物。到了五代,又加上雲門、法眼兩家的開山人物。北宋在臨濟下別出方會(996-1049)的楊岐和慧南(1002-1069)的黄龍兩宗,自是人物;楊岐派在南宋有宗杲(1089-1163)立看話禪,曹洞宗有正覺(1091-1157)立默照禪,都算人物。明朝四大高僧祩宏(1532-1612)等倡禪淨合一,自出見解,也不失為人物。宋明之間,禪宗無人,莫不是受害於異族入主中國?其實這話問得差了,宋明間還是有人的,這人就是原妙。
〈元高峰 [原妙] 大師語錄・序〉:「始予乍閱內典,得經論并古今雜著,共數帙;中有大師語,驚喜信受,如闇逢炬,至今猶然。蓋自來參究此事,最極精銳,無逾師者,真似純鋼鑄就,一回展讀一回激發人意氣,俾踴躍淬礪忘倦。雖悟處深玄,不敢以凡臆窺測,而但覺其直截根源,脱落窠臼。近有慈明 [楚圓,987-1040] 妙喜 [宗杲,1089-1163] 之風,遠之不下德山 [宣鑒,782-865] 臨濟 [義玄,?-867] 諸老…獨恨〈大藏〉未收,坊刻尚尠 [尠,少],怏怏於胸中者三十年。」➍可見元代並非無人,只是等著發掘。寫這篇〈序〉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受崇為蓮宗八祖的祩宏。原妙(1238-95)所從的師長,重要的有兩位:妙倫(1201-61)及祖欽(1212?-87?)。原妙得悟始末,細述於〈原妙語錄〉上他給祖欽的一封信中:「某十五歲出家,十六為僧。十八習天台教。二十更衣 [更衣不知所云,或是改學教為參禪的意思] 入淨慈 [寺],立三年死限學禪;遂請益斷橋 [妙倫] 和尚,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於是意分兩路,心不歸一。又不曾得斷橋和尚說做工夫處分曉,看看耽擱一年有餘,每日只如箇迷路人相似,那時因被三年限逼,正在煩惱中。」➎
他二十歲時進淨慈寺,一方面立三年時限學禪,另一方面妙倫又叫他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這樣一心兩用,耽擱了一年多。(別解:生是一路,死是一路;因而「意分兩路」有可能因斷橋所給的話頭而來。)接著參訪祖欽,「忽見台州淨兄說:『雪嚴 [祖欽] 和尚常問你做工夫,何不去一轉?』於是欣然懷香,詣北磵塔頭請益。方問訊插香,被一頓痛拳打出,即關卻門。一路垂涙,回至僧堂。次日粥罷,復上,始得親近。即問已 [以] 前做處,某一一供吐,當下便蒙勦除日前所積之病,卻令看箇『無』字;從頭開發做工夫一徧,如暗得燈,如懸得救,自此方解用工處。又令日日上來一轉,要見用工次第,如人行路,日日要見工程;不可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每日纔見人來,便問今日工夫如何?因見說得有緒,後竟不問做處,一入門便問:『阿誰與你拖遮 [這] 死屍來?』聲未絕,便以痛拳打出。每日但只恁麼問,恁麼打。正被逼拶有些涯際,值老和尚赴南明請,臨行囑云:『我去入院了,卻令人來取你。』後竟絕消息,即與當州澤兄結伴同往,至俗親處整頓行裝,不期俗親念某等年幼,又不曾涉途,行李度牒,總被收卻。時二月初,諸方挂搭,皆不可討。不免挑包上徑山,二月半 [至] 歸堂。」➏
參祖欽是由於在台州一位淨兄的建議。祖欽叫他看「無」字,每日考問他用工夫次第,他說得頭頭是道以後,就改問他「誰為你拖這個死屍來?」剛要答話,就饗以老拳(這是用的「拟議即差」的原理),直打得他摸著一點得悟的邊才罷;正在這緊要關頭,南明寺院邀請祖欽,一去沒消息,他只好與常州的澤兄尋師去。沒想一念思凡順道訪俗親時,便被俗親扣了行李度牒,因此在各寺廟無以挂單。只好打道回府:回徑山歸堂。這段時間自二月初到二月中共十五天。
「忽於次月十六夜夢中,忽憶斷橋和尚室中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自此疑情頓發,打成一片(『打成一片』別解:所有的話頭,如無,如萬法歸一,如拖死屍,又如後文所舉百丈野狐等,都融成一片,都是打斷思議而入道的工具),直得東西不辨,寢食俱忘。至第六日辰巳間,在廊下行,見眾僧堂內出,不覺輥 [輥音滾,混入] 於隊中,至三塔閣上諷經。抬頭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贊,末後兩句云,『百年三萬六千朝,返覆元來是遮 [遮通這,近代以前無「這」字,都借用同音字如者、遮等記錄囗語這] 漢』。日前被老和尚所問『拖死屍』句子,驀然打破,直得魂飛膽喪,絕後再甦,何啻如放下百二十斤擔子。乃是辛酉 [1261] 三月二十二少林忌日也,其年恰二十四歲,滿三年限。」➏
在歸堂又約摸過了半個月,到了三月十六,忽然想起妙倫叫他參的「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疑情頓發。都道參話頭要起疑情,疑情既起或疑情頓發會有什麼結果?「打成一片」。「打成一片」是什麼景象?「直得東西不辨,寢食俱忘。」東西打成一片了,怎麼辨别?寢食打成一片了,那記得幾時食,幾時寢?東西寢食打成一片了,豈是不要把寢、食當東、西,東、西當寢、食?物我內外打成一片了,什麼是內與我,什麼是外與物?〈碧岩錄〉17評唱引香林(澄遠,908-987)的話說:「我四十年方打成一片。」這也許是本詞最早的出處,指禪家至極境界,原妙的用法代表後人應用此詞的標準趨於寬鬆。原妙的疑情持續了六天以後,他在走廊走著,不覺混到眾僧中去誦經。這時抬頭乍見法演(1020?-1104)真容(肖像)贊的末兩句:「百年三萬六千朝 [朝,晨;代表一日],返覆元來是遮漢。」法演在一生近三萬個的日子裡搞來搞去,本來面目卻始終不變,這一見驟然打破(悟得)祖欽先前問的死屍句;又呈另一番景象:神識出竅,肝膽俱碎,這是一下子死了;死了又活,從此不憂;拖個死屍東奔西跑,快何如哉?快比頓然卸去一付百二十斤重擔!他在二十歲立三年死限,開始時誤了年餘,所以到二十四歲得悟,算是達成死限所立的目標。
打破「拖死屍」是1261年三月的事,同年解夏期間,他終於到南明追隨祖欽一段時間,說是「室中雖蒙鍛鍊,明得公案,亦不受人瞞;及乎開口,心下又覺得渾 [渾為一團] 了;於日用中尚不得自由,如欠人債相似。」➏1265年,他又追隨祖欽到天寜。這時祖欽問:「日間浩浩時,還做得主麼?」答:「作得主。」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答:「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什麼處?」[老和尚問得不合科學,蓋睡中並無無夢時;但禪非科學,超出科學。] 「到遮裡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和尚却囑云:『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飢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遮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處安身立命?』雖信得及,遵守此語,奈資質遲鈍,轉見難明,遂有龍鬚之行。即自誓云:『拚 [拚,捨棄] 一生做箇癡獃漢,定要見遮一著子明白。』」➏祖欽三問,把他問窮了;祖欽乘勝追擊,叫他尋主人公所在。1266年他隱居臨安(杭州)龍鬚寺,自誓定要揪出這主人公。
「經及五年,一日寓庵宿睡覺,正疑此事;忽同宿道友推枕子墮地作聲,驀然打破疑團,如在羅網中跳出。追憶日前佛祖所疑訛公案,古今差別因緣:恰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自此安邦定國,天下太平;一念無為,十方坐斷。」➐
對這主人公案,他參了五年,無時不疑。有一晚正在疑中,忽然同宿道友不小心把枕頭推落地面發出聲響,於是打破疑團。這時是什麼景象?好像從羅網裡逃脱出來一般,如陶潛(365-427)〈歸田園居五首〉:「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於是追憶往日疑惑混淆的公案,較量古今得悟差別因由,作出兩個比喻:
(1) 到泗州見大聖,蒙大開導。泗州在現在的安徽泗縣東南,那裡有普光王寺,是名叫僧伽的西域僧在661-663年間所建,歷代都加重修,到了十八世纪才湮滅。唐宋時代僧伽的信仰盛行,泗州大師堂見於全國各地。
(2) 遠客還故鄉。〈紅樓夢)開卷:「亂烘烘…反認他鄉是故鄉。」這是迷失自己,離自己遠了,叫做遠客;遠客回故鄉了,便是得悟找到自己。
既見大聖還故鄉,便體認到行者原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這正是對前面法演的像贊「返覆元來是遮漢」的另一種說法;參禪累年的種種降魔伏妄的作為已得成就正果,可說是天下國家太平無事了。這是「一念無為」的境界,〈碧岩錄〉32垂示:「十方坐斷,千眼頓開;一句截流,萬機寢削。」坐斷取意於參久坐久而蒲團、疑團(十方所糅成)並破。➑
「如上所供,並是詣實;伏望尊慈,特垂詳覽。」➐信的末了,原妙強調以上所說的話都打肺腑中出,希望祖欽好好一看,加以印可;因為禪宗講究師承,這事對行者的意義重大。早先原妙在滿三年死限,打破「拖死屍」句子時,也曾急急「欲赴南明 [見祖欽] 求決」;不過從1261年三月拖到解夏才得成行。整封信所述原妙參禪過程如下:
(1) 二十歲時立三年死限。
(2) 妙倫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因不得要領,耽擱年餘。
(3) 祖欽令參「無」字,並嘉許原妙「[解] 說得 [頭] 緖」。
(4) 祖欽每日問,「阿誰與你拖遮死屍來?」才問就打,正被逼拶得「有些涯際」,祖欽卻去了南明。
(5) 原妙尋祖欽不成,打道回府。忽一夜憶妙倫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而疑情頓發。到第六天看到法演像上「反覆元來是遮漢」的贊詞而打破「拖死屍」句子。這是1261年三月的事,原妙二十四歲,恰是三年死限滿時(不計遭耽擱的年餘)。這樣看來,「無」字,「生從何來」句,「萬法歸一」句乃至「元來是遮漢」句,都只是推「拖死屍」句上百尺竿頭的助力;「拖死屍」是諸字句的核心。
(6) 從1261到1265,原妙有一段時間受祖欽室中鍛鍊,但是「於日用中尚不得自由」。
(7) 1265追隨祖欽於天寧,祖欽令參「主人公畢竟在甚處」,原妙隱居龍鬚寺,發誓「要見這一著子明白」。五年後一天睡時因道友推枕落地而打破疑團,自此天下太平。下引〈拈古〉一則,〈示淨修侍者〉一則,藉以說明「天下太平」和「疑團」兩詞。〈高峰大師語錄〉下所載的「拈古」第一則引「世尊才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地下,惟吾獨尊。』雲門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吃,貴 [貴,利於] 圖天下太平。』」打殺釋迦是解粘的極致,所以天下太平可得。
〈語錄〉上〈示淨修侍者〉:
「予假此來二十四年,常在病中,求醫服藥,歷盡萬般艱苦;爭知病在膏肓,無藥可療。後至雙徑夢中服斷橋 [妙倫] 和尚所授之丹 [「萬法歸一,一歸何所」] 至第六日,不期觸發仰山 [雪岩祖欽] 老和尚所中之毒 [「拖死屍」]。直得魂飛膽喪,絕後重甦。當時便覺四大輕安,如放下百二十斤一條擔子相似。」➓
首先他追述24歲前參破「拖死屍」話頭的經歷。接著他叫淨修起疑團:「今將此丹授之於汝,汝欲服之,先將六情六識,四大五蘊,山河大地,萬象森羅,總鎔作一個疑團,頓在目前,不假一鎗一旗,靜悄悄地,便似箇清平世界;如是行也只是箇疑圈,坐也只是箇疑團,著衣喫飯也只是箇疑團,屙屎放尿也只是箇疑團,以至見聞覺知,總只是箇疑團。」➓
最後告訴他怎麼得悟:「疑來疑去,疑至省力處,便是得力處,不疑自疑,不舉自舉。從朝至暮,粘頭缀尾,打成一片,無絲毫縫罅,撼亦不動,趁 [趁,趕] 亦不去,昭昭靈靈,常現在前,如順水流舟,全不犯手,只此便是得力底時節也。」➓
可注意的是疑用「團」形容,因為要鎔山河大地,當然只能鎔或糅作一團。悟用「片」形容,因為無頭無尾,不分不別,一眼望去,混同一片,如鏡照鏡,其間插不進一髮,疑團而悟片,是從上禪家一貫的說詞。〈原妙禪要〉:「才有疑情,稍稍成片。」是說成團的疑情,剛要打破,有了領悟成片的景象。又可注意的是疑到最後,不疑自疑,不舉自舉,有如順水推舟,省力得力,一時併成,不碍手腳。
原妙給祖欽的信,既是親筆(弟子給老師的信當不致由這弟子的弟子或信眾代寫),又強調「詣(詣,深切)實」,應足採信,但是信的說詞和侍者持正記錄,參學洪喬祖編輯的〈高峰和尚禪要〉有出入,稍加論述,可以與信參看,相為發明:「山僧昔年在雙徑歸堂,未及一月,忽於睡中,疑著『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自此疑情頓發,廢寢忘餐,東西不辨,晝夜不分,開單展鉢,屙屎放尿,至於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總只是箇『一歸何處?』更無絲毫異念,亦要起絲毫異念,了不可得。正如釘釘膠粘 [正像釘子釘著,膠水粘著],憾搖不動,雖在稠人廣眾中,如無一人相似,從朝至暮,澄澄湛湛,卓卓巍巍,純清絕 [污] 點。一念萬年,境寂人忘,如癡如兀 [兀,無知]。不覺至第六日,隨眾在三塔誦經次,抬頭忽覩五祖演真 [真,真容,肖像],驀然觸發日前仰山 [祖欽] 老和尚「拖死屍」句子。」洪喬祖〈[原妙] 行狀〉:「[祖] 欽 [祖欽曾說法袁州仰山禪寺] 忽問:『阿誰與你拖個死屍來?』聲未絕即打,如是者不知其幾,師叩 [叩,求教] 愈虔,直得虛空粉碎,大地平沉,物我俱忘,如鏡照鏡。百丈野狐,狗子佛性,青州布衫,女子出定話,從頭密舉;驗之無不了了,般若妙用,信不誣矣。」⓫
這裡「如鏡照鏡」是說把兩鏡相對,那麼彼此相照,重重無盡,正如帝網的珠珠相映;形容參到細密無間的境地。而「青州布衫」是「萬法歸一」話頭的出處。〈古尊宿語錄〉13,〈趙州真際禪師語錄〉:「[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所?』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領布衫,重七斤。』」⓬
萬法與一的對待是俗諦與真諦的對待,但是這僧這樣問似乎自出心裁,所據的佛典不明。同樣的〈無見先覩禪師語錄〉卷上載先覩(1265-1334)因〈陸亘大夫問南泉 [普願,748-834] 天地與我同根〉而作頌說:「天地同根物同體,尋言逐句太模糊;牡丹花發如春夢,會得依然在半途。」⓭一時也查不出根據什麼佛典。據〈史記〉63,孔丘曾問禮於老聃,所以老聃約是釋迦同時人。〈老子〉16:「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正字通〉:「芸芸,物眾貌。」〈蘇轍注〉:「萬物皆作于性,皆復于性。譬如花葉之生於根,而歸於根。」根一而花葉萬,這是萬物歸一 [物],也就是萬法歸一(法)。〈老子〉42:「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是一(物)生萬物,也就是一(法)生萬法。把16章和42章合看是「一(法)生萬法,萬法歸一(法)。」這是一種兜圈子或循環論法,看不出問題來,示如下圖:
把圈子切斷拉直,問題就來了。第一:一(法)生萬法,什麼生一(法)?〈老子〉在一前面還拈出個「道」,所以可以答覆:道生一法,但是什麼生道?第二:萬法歸一(法),一法歸什麼?這裡也可以答覆一(法)歸道,但是道歸什麼?假如道上更設「空」或「無」,而答道歸空,那麼空歸什麼?仍然無解。這僧不知那裡得來靈感有此一問,趙州的答話是不立文字一路,事實上就是對這僧振威一喝給以當頭一棒,「抱著你的疑團參去!」
〈原妙語錄〉只說此錄是「參學門人編」,没有確指編者,其中多次提到萬法歸一,如卷上的偈說:「萬法歸一一何歸,只貴惺惺著意疑;疑到情忘心絕處,金烏 [太陽] 夜半徹天飛。」⓮是原妙的得力話頭,也是屢以示人的話頭。
「『一歸何處』卻與『無』字不同,且是疑情易發,一舉便有,不待反覆思維計較作意,纔有疑情,稍稍成片,便無能為之心;既無能為之心,所思即忘,致使萬緣不息而自息,六窗 [六根] 不静而自靜,不犯纖塵,頓入無心三昧。忽遇喫粥喫飯處,管取向鉢盂邊摸著匙筯,不怕甕中走却鼇。此是已驗之方,決不相賺 [賺,欺],如有一句誑惑諸人,自招永墮拔舌犁耕。」⓯六窗就是六根,參「萬法歸一」能使六根不靜而自靜。參這話頭就像吃飯時鉢邊一摸便得調羮、筷子一般,萬無一失,至於說「『一歸何處』卻與『無』字不同」,怎麼個不同法?「前所看無字,將及三載,除二時粥飯,不曾上蒲團;困時亦不倚靠。雖則晝夜東行西行,常與昏、散二魔,輥做一團,做盡伎倆,打屏不去。於者無字上,竟不曾有一餉間省力。成片自決之後,鞠 [求] 其病源,別無他故,只為不在疑情上做工夫;一味只是舉,舉時即有,不舉便無。設要起疑,亦無下手處;設使下得手、疑得去,只頃刻間,又未免被昏、散打作兩橛。於是空費許多光陰,空喫許多生受,略無些子進趣。」⓯
他說在看「萬法歸一」前,看「無」字看了近三年,這期間總和昏沉、散亂(掉舉)混同一氣;想盡辦法,不能摒除這二魔賊。待他參「萬法歸一」成片後,反省「無」字的毛病,是因為「無」字不足起疑,老叫他被昏、散打作兩橛,既是兩橛,便是打不成一片,也就是不得開悟。但是接下來說到「空費許多光陰,空喫許多生受 [生受,難受、苦頭],略無些子進趣 [全沒有一點進步]」,便未免不合實情,是編者有問題嗎?合理的說法應是因有「無」的苦參,使「萬法歸一」話頭大大得力。從原妙給祖欽的信看來,原妙不曾誤了「三年死限」,若是「看『無』將及三載…略無…進趣。」怎麼會不誤死限呢?除非他看「萬法歸一」是得了惠能的頓悟三昧。既有本領頓悟,却還立個「三年」「死」「限」,豈能没有「悔不當初」之嘆?這裡只提「無」和「萬法歸一」;對原妙得悟的重心,就是同參推枕落地及「拖死屍」話頭(詳見他給祖欽的信),卻隻字不提,這又是編者的疏失。妙倫和祖欽也參「無」與「萬法歸一」,日後還要作進一步的討論。
總結上述的話,可以特別指出話頭的價值在當機,未必要厚此(如「念佛是誰」,或「誰拖死屍」)薄彼(如「無」,或「萬法歸一」);當機便能導行者入於悟境。
打起精神,拖死屍是誰?參!
註:
➊〈大〉48,no.2007,344上敦煌〈壇經〉。
➋〈大〉48,no.2007,344上敦煌〈壇經〉。
➌〈禪全〉36,460,胡適校巴黎藏敦煌寫本〈神會語錄第二殘卷〉162頁:獨孤沛撰〈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并序〉
➍〈卍續〉122,653〈高峰原妙禪師語錄〉序,古頁327
➎〈卍續〉122,678〈高峰原妙禪師語錄〉上,古頁339
➏〈卍續〉122,679〈高峰原妙禪師語錄〉上,古頁340
➐〈卍續〉122,680〈高峰原妙禪師語錄〉上,古頁340
➑〈大〉48,no.2003,171中〈佛果圜悟禪師碧岩錄〉32則,〈垂示〉
➒〈卍續〉122,681〈高峰原妙禪師語錄〉下,〈拈古〉,古頁341
➓〈卍續〉122,675〈高峰原妙禪師語〉上,〈示淨修侍者〉,古頁338
⓫〈卍續〉122,704〈高峰和尚禪要〉〈開堂普說〉,古頁352
⓬〈卍績〉118,318〈古尊宿語錄〉13〈趙州真際禪師語錄〉古頁159
⓭〈卍續〉122,468〈無見先覩禪師語錄〉上,〈頌古〉,古頁234
⓮〈卍續〉122,674〈高峰原妙禪師語錄〉上,〈示禪人〉,古頁337
⓯〈卍續〉122,704〈高峰和尚禪要〉〈開堂普說〉,古頁3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