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殼指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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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第八講 放下身命的要訣

2002.12.08

行者參禪須得把有所依附、有所攀緣方為牢靠的觀念消除,以期真正能透過舉話頭而生疑情,進入沒滋味、沒理路、沒巴鼻的境界;這才是行者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將參禪的要訣明列為:沒滋味、沒理路、沒巴鼻。這和生死流中眾生的習氣正相背道而馳;因為滋味、理路、巴鼻都是眾生夢寐以求的寶貝東西。行者應知這等事物恰是障道因緣,與解脱生死無涉,與開悟無關,必當去之而後快。

所以禪家常言:佛來佛斬,魔來魔斬。不管從什麼地方入手,覺得有滋味,便是「境」。佛有佛境,魔有魔境;是境都會障礙行者的修行。那要用什麼來斬呢?看話禪授與行者的除話頭外別無他物,這話頭是把慧劍,不出鞘則已,出鞘則無論佛、魔,一概頭顱落地。宗杲說,「[1] 若要直下休歇,應是從前得滋味處,都莫管它。[2] 卻去沒撈摸處,沒滋味處,試著意看。[3] 若著意不得,撈摸不得,轉覺得沒欛柄可把捉。理路義路心意識都不行,如土木瓦石 相似時;[4] 莫怕落空,此是當人放身命處,不可忽,不可忽。」

以上是宗杲給王大受信中的開頭一段。這段話裡「從前」指收信人得宗杲這封信以前,卻不只在數收信人(行者)二、三十年前的老帳;行者新舊經驗都在此信論列的範圍。修行的過程,照這封信看來,有四階段可說:

1. 第一步,行者受他緣外境干擾,想蘊沒破,阿賴耶識的種子沒破,這時候,因緣自境、和合緣境一定會出現,當行者攀他緣外境時,阿賴耶識的種子就休息;反之,當行者意識不作用,不攀外緣時,阿賴耶識的種子就起現行。參禪打坐在靜香裡精進用功,攀緣想蘊俱滅,阿賴耶識的種子,正好大肆活動,令行者見神見鬼以為得個境界,令行者食髓知味,喜不自勝。事實上行者卻該讓這滋味「直下休歇」。這裡的「休歇」,就是寧瑪巴〈大圓滿禪定休息〉書名中的「休息」,休息和休歇都是「狂心頓歇」的意思。行者常日的雜念妄想,以及修行中的佛境魔境,都應當下消滅。但是行者易犯的毛病是得了滋味,就戀著不捨而轉向義路、理路上思考、推敲;休歇兩字從何談起?

行者即使不犯上述的毛病,也受制於眾生宿業:上焉者不理那境界,那境界卻總出現;這是怨憎會苦。下焉者戀著那境界,卻要勉强與之分離;這是愛別離苦。有這兩苦在,就可見「都莫管它」的難處了,這時唯有讓話頭如慧劍出鞘。劍在鞘是「定」,劍出鞘是「慧」;參 禪的方法 可以說是「定慧合一」、「止觀合一」的。定或止的工夫作得久了,拔劍就穩,出劍就準,手起劍落,境就消亡。慧或觀的工夫作得久了,劍就鋒利,白光一閃,境便遁去。這都可見話頭慧劍的大用大能,把「得滋味處都莫管它」一事化難為易了。

2. 第二步,在放下得滋味處以後,下一步就要退轉過來(原文的「卻」是退卻、轉卻),試把修行的心留意在和滋味或把捉、依靠、 撈摸相反的地方,就是信中的「沒撈摸、沒滋味處。」至於沒滋味意味著什麼?就是意味著沒滋味。再多問,莫怪大師一吼,要震得你三日耳聾,「告訴你沒滋味,更來問意味著什麼!」你若定要個滋味、意味,我老婆心切,不免把舊日老飯重炒,莫嫌沒滋味:當你舉起話頭來,讓想蘊不能跟識蘊結合,這時顯現的是一片無明狀態。無明顯現以後,還要著意看著,更要有把它看清楚的一份心力,才會產生力量,使得疑情忽地生起、滋長,這便見工夫了。

3. 回觀第一步,宗杲叫行者放下滋味;第二步,宗杲叫行者退而著意沒滋味處;到了這第三步,宗杲便設想行者著意沒滋味處的狀況:「若著意不得,撈摸不得,轉覺得沒欛柄可把捉,理路義路心意識都不行,如土木瓦石相似時」;行者在著意沒滋味處時,會覺得:(1)著意不得;(2)撈摸不得;(3)沒欛柄可捉;(4)理路義路心意識都不行;(5)如土木瓦石相似。這時候行者會不會掉入無記?會不會落空?會不會產生其他的禪病?行者只要舉起話頭,話頭中有疑情,疑情中有話頭,就一切不愁了。理路、義路、心意識都不行,都不再運作的時候,行者會覺得自己像土木瓦石一般,將他往那裡丢,他就那裡落腳,不生別想。沒把柄可抓,理路、義路、心意識都不行,是假裝不得的。譬如有天下午出坡,我問一位禪和子,「那裡來?」他說:「沒來沒去。」再問:「誰叫你在這裡拔草?」他說:「自作主人翁。」再問:「說話的是誰?」竟然變成啞羊僧,開不了口!在這一連串的逼拶裡,他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轉;在能答話時,不過是依虎畫貓,並不真是參透話頭,爆破疑情;在不能答話時,是少了虎樣不知所措。

4. 第三步裡的五個階段乃是宗杲妙計,要令行者走到「山窮水盡疑無路」處,在那「如土木瓦石相似時」,峰迴路轉,乍見「柳暗花明又一村。」所以,緊接著宗杲便鼓舞行者在第三步有落空感時,要挺進到第四步,「莫怕落空,此是當人放身命處。」這落空正好就是修行人(當事人)安身立命的地方,這裡恰可步入解脱之道。「不可忽,不可忽。」是宗杲對上述修行四階段或步驟的反覆叮嚀,他接著說:「[1] 聰明靈俐人多被聰明所障,以故道眼不開,觸途成滯。[2] 眾生無始時來,為心意識所使,流浪生死,不得自在。」

1. 聰明靈俐的人,只要有任何境界,馬上就以從前所看過的經典、義理、語錄相比附,所以反被聰明所障,使道眼沒法打開。抓到參禪修行的重要訣竅,對修行的軌道已經很清楚,不會走入歧途,這叫作道眼開了;道眼不開,就是連這個軌道、要訣,都不曾經歷過,一遇他緣外境或者阿賴耶識的種子起現行,就停滯不動,工夫永遠不得有進境。

2. 眾生從無始以來都受心意識所驅使。細說來:色蘊產生堅固妄想,受蘊產生虛明妄想,想蘊產生融通妄想,行蘊產生幽隱妄想,識蘊產生顛倒微細精想。眾生被心意識所驅使,而不自覺;眾生既受縛於五蘊,當然就淪落生死苦海,不能自在自由了。生死輪迴又可以比作輪轉不已的轉盤,無始無終;非求出離,不得解脱。宗杲再說:「果欲出生死,作快活漢,須是一刀兩斷,絕卻心意識路頭,方有少分相應。」

如果行者真要求出離生死苦海,作個自在快活的人,就要舉起話頭來。話頭,是一把利刃或一柄慧劍,慧劍一出鞘,就能阻絕所有心意識的路途,使其無從起作用;參禪修行要到這個地步,才有一點相應可說。「相應」就是感應道交;換句話說,行者能成就禪家所教導的成佛之道,使自身的境界能夠呼應佛的境界;「相應」在藏傳及印度佛教中的原字的發音是「瑜伽yoga」;在〈大圓滿禪定休息〉中曾細說瑜伽,可以參看。各位在我說話的空檔間,是否有雜念妄想攙入?是否把我的一句話,演化成兩、三句話?你等如何修得大信心,朗聲答個「否」字?參!

註:

➊〈禪全〉42,頁446、447〈大慧普覺禪師語錄〉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