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16
行者修到無摸索處、無著力處,就可以領會「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到底說什麼?從淺的層次看,這四句話是我們起步修行的過程;從深的層次看,便是我們心性顯露的境界。這是在〈禪宗永嘉集註・正修止觀〉9中的一節。我們先談來果柒七第四日有關念佛話頭的開示:「恰恰當當正在用心的時候,回過頭來一看,恰恰沒得心用;沒有心時,恰恰得用,用久了,恰恰也無。…還要你們工夫用到這裡纔可以領會。…恰恰有心用,恰恰無心知,總不出乎有心用、無心用。…首先要知道我參的『念佛是誰』須是自己的;若是從人家來的,有心、無心都安不上。…首先要從自己心上發出一個不知道念佛的是哪個人,假若不把念佛的那個人找到,仍是苦海無邊;能可以把這個人找到,纔可以出這個苦海。有這一種懇切、非辦不可的念頭,『念佛是誰』在這個地方,當然就有得用;這一個不明白,念念有得用,心心有得用,均是由自己心裡頭發出來的;這就是自己行到的工夫,就是有了深入的工夫。」➊
首先,「恰恰當當正在用心的時候」,指行者在歷歷作意提起念佛話頭,和雜念、妄想拔河時,只消回過頭來問,是誰在參究什麼?也就是即刻提起「念佛是誰」一擋,擋住妄念的意思。因為雜念妄想紛飛的心是往外跑的,行者提起話頭,是往內看的,這時不回頭也得回頭;也就是把往外紛飛的心拉回來,往自己內心世界去參,體認「恰恰沒得心用」。剛才明明覺得有那麼多雜念、妄想紛飛,怎麼回頭一看,都不見了?這時發現恰恰好沒得心用。但是恰恰沒得心用的時候,才是要做工夫的開始,所以「沒有心時,恰恰得用」。前念消失,後念還沒生起,在這沒有心用的當下,正好可以讓行者參究起疑,所以說「恰恰得用」;當然,「用久了,恰恰也無」,這是年深歲長以後的事。
「恰恰得用」就是工夫由生疏轉為熟練,熟練之後還得要「用久」;「用久」疑情自然生起、增長,直到疑團爆破,虛空粉碎,那就是「恰恰也無」。「…還要你們工夫用到這裡纔可以領會」是說行者工夫做到這種境界,才可以真正領會到看話禪的價值。在沒修看話禪以前,行者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雜念、妄想,話頭一提起來,才發現雜念、妄想好像河堤潰決一樣地滾滾而流!行者看到散亂心之後,再繼續看這些散亂的心消失到那裡去了?心消失了就「沒得心用」。行者要用漫長的時間待在禪堂裡刻苦用功,才能領會到這些做工夫的境界。
「恰恰有心用,恰恰無心知;總不出有心用,無心用。」是說當行者用心用到無著力處時正好是著力處,此時自然就達到恰恰有心用,恰恰無心知的地步。假設認為自己有依靠,有著力的地方,就表示行者有二心;要去除著力點、依靠地,才擺脫了這二心。
「總不出有心用,無心用」是說在整個禪修過程中都沒有離開有用有心跟無心無用的交互融貫一氣。俗話說「撥雲霧而見青天」,這四句偈裡重複出現的「恰恰」便是雲霧,作用只在加強語氣,去掉以後剩下「用心時,無心用;無心 [而] 用,常用 [而] 無。」便見第一、二句說:當行者用心時,卻發覺無心可用。第三句說,雖無心可用,卻常用不懈;第四句說,雖常用不懈,卻無心可用。
接著來果為禪和子們解釋,到底要怎麼用心?他說:「首先要知道我參『念佛是誰』須是自己的;若是從人家來的,有心、無心都安不上。」行者提起「念佛是誰」來,為什麼不親切?這就有待深一層去瞭解念佛、念法、念僧,要很清楚參「念佛是誰」,是由內心這樣追問,而痛感自身不曉不知;然後在不知不曉裡窮究不已,令胸中起了一股由疑情而來的悶熱,那才算數。
當然有時候外境也會觸動行者的心:我們禪堂離公路很近,「萬德佛」的車子經常經過,一路上都播放著念佛聲。正巧那次禪七修的是「觀心地法門」,他們車裡播放的佛號聲傳了過來,就有好幾位禪和子覺得這念佛聲不從外來,而是他們自己內心湧出的。但也有人覺得太吵了,「我正在看著我的心,結果被這個佛號擾亂了!」又有人雖然覺得聲音來自自己的內心,可是不曉得去參,心隨著佛號轉個不停。要知道,在發現佛號是從心中湧出的當下,正好乘機把它定在心中,用力看這個佛號怎麼流動?從那裡起?又到那裡去?這就是會參的人;而且這時的參,可以免除掉以想蘊來提佛號這層粗淺工夫,而直接轉入深奧的起疑情。可惜很多人碰到這個禪機,不是任加排斥就是陶醉其中,這樣子就永遠沒辦法喚起疑情。所以行者接到外來的禪機,也要懂得借力使力;那麼他緣、外境就都干擾不了行者的心,這時的工夫才叫得力。
若是參究「念佛是誰」不是從自己的內心出來,而是抄襲別人,那有心、無心都談不上。「首先,要從自己心上發出一個,不知道念佛的是那個人」。行者應將人家的棒喝詰問,化為從內心湧現出來的疑情,在疑情的流動裡去看著它的起處、落處,從這不明白裡去參究「念佛的這個人到底到誰」,為什麼他變成看不出形跡的藏鏡人?雖然是藏鏡人,卻每天還跟自己的臭皮囊像難兄難弟的攪和在一起。藏鏡人的典故出在一齣流行的布袋戲,藏鏡人如果生了兒子,要為他取什麼名字?史豔文如果也生個兒子,要為他取什麼名字?史豔文的兒子跟藏鏡人的兒子相遇的話,要怎麼對話?有一天當藏鏡人出現的時候,史豔文要怎麼去面對他?參參看。
「假若不把念佛的那個人找到,仍是苦海無邊」,就好比一個人掉到大海裡,遭風浪吹著,一直沒辦法靠岸;那種苦難是無邊無際的。眾生苦難挨,而樂易受。所以我們受苦的時間即使很短,在心理時間上卻是很長的;那麼快樂呢?即使外在的時間很長,在心理時間上卻是很短暫的,受苦的原因是找不到那念佛的人,唯有「能把這個人找到,才可以出這個苦海」。
「有這種懇切、非辦不可的念頭,『念佛是誰』在這個地方當然就有得用」,行者若是沒有出離心,沒有出離輪迴的心,沒有想要脫離苦海的願力,提起「念佛是誰」就非常鬆散、沒有力量、漫無邊際,容易退轉。有了懇切的心,即使到了沒滋味、無聊賴的時節,也不會動搖,妄心也不會生起;而且把捉這無聊、沒滋味的當下,才正好用功。所以行者必備「懇懇切切、迫迫切切,非辦這個道不可,非要離開這個苦海不可,非要離開這個輪迴不可」的心。
「這一個不明白,念念有得用,心心有得用,均是由自己心裡頭發出來的,這就是自己行到的工夫,就是有了深入的工夫。」不明白處正好就是疑情擺放的地方,很多人覺得這種不明白的地方怎能作為依靠?殊不知化不明白為疑情,正是啟悟的開端;有了疑情對話頭提之再提,審之又審,究之又究,疑之又疑;讓疑情跟話頭融成一體,這時才真正有了工夫。
這工夫是行深的工夫,就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的行深,行深然後有力,力行禪寺講究的就是力行,有力量的行。什麼時候行才有力?從內心發出來的才有力。要是僅靠著外在的經典、義理就只是世諦上的做法,不過是把經典、義理當成學問來研究,而不能成為自己起心動念、一言一行的根據;大不了只能做為外在的規範,防止我們的起心動念跟言行出軌而已。談不到把義理融入自己的心性,讓自己的心行自自然然地和佛法融通。「行深」兩字是說行要有力量,就得深入,修行深入才會有力量。這個「深」須是無邊、無界、無碧落的,這才能成為「觀」跟「參」的標的。只有這個「深」才能讓自己的身心世界頓失,人法俱空,人法俱空之後,還要並空亦空。
柒七第四日的開示又說:「自己的工夫已經有得用,你還肯放手?當然一直向前用去,用的時間久了,你不是要歇一下子嗎?不由你歇下來,還是『念佛是誰』,要想放,放不掉;不要你去找它,它自己會念念不歇的追究,放也放不下來,提也不要提,工夫是一點不會間斷;有心也是用,無心也是用,完全不要你有心。能可以有這樣的工夫,纔算你到無心用的時候。」➋
這段話取用〈證道歌〉裡「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的意思。本來〈證道歌〉講的是指自性心體的狀態,這裡卻把它引申到做工夫方面,所以講「有得用」;這是說行者不必用心意識去提話頭,妄念一起,話頭自然就會跑到前面擋著它的去路,讓它不再牽扯出後面的念頭。工夫已經有得用了,當然只會一直向前用功而已,不可能會有打岔的事情出現的。也就是向上的關棙子一開,只有往上一步高一步地走去,而不會回頭。就是想要歇一下子,也沒辦法歇。因為此時的工夫「要想放,放不掉」。
「不要你去找它,它自己會念念不歇的追究」,不需要你用心說「我現在有妄念,要提起話頭去妄念」,因為這時疑情有力量了,比打妄想的力量還強,「放也放不下,提也不要提」,這也就是「取不得,捨不得」;工夫做到這地步,行者這時的「工夫是一點不會間斷」,也就是說,所有的雜念、妄想、外緣、外境干擾都進不來了,這個時候「有心也是用,無心也是用,完全不要你有心」,想用心安排一下,都顯多餘。「有這樣的工夫,纔算你到了無心用的時候」,到了無心用的時候,正好是著力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可以在不可得中而有所得。
像惠能和玄覺那樣上根利智的人,不必用看話禪,直接用觀心地法門就可達到〈證道歌〉的境界。惠能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就開悟了;但這句話大眾聽了多少遍,都還無動於衷!因為大眾脫離生死苦海的心願不懇切、不透徹,所以聽到這一句話也只是浮浮泛泛,反正在釋迦時代就跟他擦身而過,至今輪迴二千五百多年,再輪迴個二千五百年也沒關係!有這樣苟且偷安的心,就永遠不會迫切地要看清楚這個念佛的是誰?會吃喝拉撒的是誰?如此工夫當然不能期望修得好。
針對「如何有心用?如何無心用?」來果柒七第四日有一段開示:「有心,還知道『念佛是誰』;無心,連『念佛是誰』也不知道。但是,這種有心、無心,從何為鐵證呢?…有心是甚麼工夫?放下來沒有,就是滅了;提起來又有,就是生起來了;再放下,又滅了;原來就是一個生、滅心,一向直說有心,就是生、滅心。」➌
只要在有心的階段,就還沒離開心意識,也就是說,這種工夫還未進入參的境地,只在提話頭而已。「若無心用呢?就要你『念佛是誰』這一提,十年、二十年沒有第二個『念佛是誰』;要想放下來歇一下子,放下來還沒有離這個『念佛是誰』,歇下來還是這個『念佛是誰』。…放與不放,歇與不歇,概在這個『念佛是誰』上,可以說是無心。」➌
以上這節,前一段說有心,是說自己內心還知道念佛是誰在念、在提、在參究。後一段說無心,無心是連念佛是誰都不知道,雖然自己在提話頭,但是不會覺得有這麼個人在提話頭。接下來他說有心無心要從心性上找出一個鐵證,也就是說自己在參話頭的心路歷程的變化,內心的狀態、境界,到底像什麼?應該要找出一個鐵證來。他說「有心」就是「放下來就沒有了」,不提話頭時,它就消失了,也就沒有力量再去參究;但是提起又有了,那就是生起來;接著再放下,又滅了。這原來就是一個生滅心,包括提念佛是誰,都是提了才有,不提就失。所以來果認為向來講的有心,就是有生滅心。參禪若有生滅心,便是工夫不夠。
至於無心用呢?就要念佛是誰提十年、二十年,再也不生別念。即使想要放下來歇一下子,梗在胸中的仍是念佛是誰一念;這才叫做無心用。而且提也罷,不提也罷,同樣都是現成的念佛是誰,也就是說這四字出現或者不出現,提起或者放下,統統都是原來的那個念佛是誰,不必我們用腦筋去提、去放、去重提。所以說「放與不放,歇與不歇」,全在最初提的那個念佛是誰上,這樣才稱為「無心用」。
來果對於「恰恰用心時」的四句偈還有許多說詞;這偈用於還在做工夫者的身上,與用於已經發明心地、明心見性、能夠體用自如者的身上,層次上有所不同,一定要靠行者身體力行才能夠體會得到,工夫下得越深,領會就越貼切,越能夠進到祖師的境界。提起精神,參!
註:
❶〈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頁126。
➋〈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頁127。
➌〈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頁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