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殼指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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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講  單提一念 一切放下

2002.12.16

德清說:

[1] 禪人發心真實為生死大事,唯有參究向上一著為真實工夫。[2] 先要辦一片長遠決定不退之志,古人二三十年,單提一念,不悟不休。[3] 第一不得指望速成就;釋迦老子三大阿僧祇劫,磨練身心,豈是鈍根耶?[4] 古德參究機緣儘多,唯有「念佛的是誰」一則審實話頭,最易得力。

這段文字分四節,以下節節肢解:

1. 本節的禪人就是行者,行者進入禪堂一定要真實地發起了脫生死的心。唯有參究向上一著,才是了生脫死的真實工夫。「向上」的相反詞是「向下」,就是向下墜落,粉身碎骨。向下的情況就是執著於有無兩邊或執著於虛無、無記。向上則是一力提撕,邁向明心見性的成佛之道。前面講到他「若以念佛一聲,蘊在胸中,念念追求審實起處、落處」的話,這就是往上提起,「念念」提起一步,「追求」又提起一步,「審實」又提起一步。「只如看念佛的公案,但審實念佛的是誰,不是疑佛是誰」;接下來,「古德有教學人參究,即將念佛審實公案,正當著力」;「正當著力,提起一聲佛號,橫在胸中」;「即便審究這念佛的畢竟是誰」;「如是隨提隨審,並不放空」;「將此疑團橫在胸中,如己命根,並不放捨」;一步跟著一步向上提昇,中間沒有生空檔(放空),沒有偷閑暇(放捨)的餘地。「如此用心,纔見妄想起時,就將此話頭一拶。」這是殺手鐧了。所以「向上一著」是有次第的。〈從容錄〉18:又有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 [從諗]:「無。」這個「無」就是向上一著,最具節節往上提撕的力量。行者聽到這無字,莫像慢牛倒行,人把那牛拉著牽著,那牛偏把四腳釘在地上,越拉越往後使力;這是向後不向前,沒處懺悔的淒涼景象。

2. 本節說明了生死大事的先決條件。德清的「長遠決定不退之志」是長遠,原妙的「大憤志」是廣大;德清的志在決定不退,從反面著眼;原妙的志是奮進,從正面著眼。兩位大師的話合看,就是參禪人用心要可大可久,要持續精進,而決不退轉。接著德清為他的長遠不退舉例子。古代的行者由師父那裡或自行尋得一個話頭,就守個二三十年,甚至一輩子不變。在這二三十年乃至一輩子裡作什麼事呢?「單提一念,不悟不休」。這一念照第四節看來就是「念佛的 [人] 是誰」,把主詞「念佛的人」省略就成了「是誰」,再把動詞「是」省略就成了「誰」,所以也可以說這一念只是個「誰」字。但是省略並不是消失;換句話說,提「是誰」或「誰」的一念時,「念佛的是誰」自然一時並現。這一念之外再無別念,所以叫做單提。單提這一念要提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問三十年不悟時如何?那就一輩子了,總要到悟了才罷手。但是悟了罷手,那悟又失去了,這就是說既悟了還要保任不失,那就一輩子不得罷手了。你說這太難了,也有捷徑;比如,可以請人做法之類。下面是個做法的實例:有一位台大畢業,在外商當會計的女士,和先生的感情不好,人家告訴她可以為她做法,但是一次要幾百萬元;於是她就挪空公司的公款,結果花掉了兩億元。和先生感情依舊不好,倒吃了牢飯,連相聚都不能了。所以參禪要死了找捷徑的心,老老實實苦參一輩子,才是有搞頭的模樣。

3. 本節承上節說明參禪不能有求速成的心,上節二三十年是中國古德式的參禪;本節是印度式的參禪,總見印度說法力求舖張揚厲,不竭不窮。中國說法平實,及身成就。「釋迦老子」:「老子」是父親的意思,看著釋迦如父,所以在釋迦族姓後加老子;這是中國特有的尊稱方式,必是這人大得不得了了,才加上老子,例如「皇帝老子」。中國人喜歡作老子,所以自稱老子時是輕視對方;稱對方為老子,便是把對方捧上三十三天。

「阿僧祇劫」有兩種說法,一是有限的,可以看為一千億億億億兆;二是無限的,梵文名詞前加阿,就是對名詞加上無限、無量的修飾,所以「阿」僧祇是無量數,「阿」彌陀是無量光;劫是印度計時的單位,快刀斬亂麻,只消記住劫是長時間便得。在這極長乃至無限長的時間裡作什麼呢?「磨練身心」。無限磨練身心,豈不是鈍根呢?答案是肯定的。釋迦是否鈍根是另一問題,但他示現鈍根;從他的阿僧祇劫修行,西來達摩的面壁九年,以至神秀的「時時勤拂拭」都令中國人不耐,於是有惠能的本來無一物,當下了斷,革了印度佛教的命。然而從惠能(638-713)到德清(1546-1623)900年間弊端漸生,於是由正(印度)而反(中國)而合(中印並存),又注意到印度的勤修,以釋迦「為鈍根說法」為法,足見禪宗思想與修行方法與時俱進。

4. 本節是德清拈出他自己的主張,古代大德參究機緣千差萬別,都且擺在一邊;你只給我老老實實參「念佛的是誰」;這是最得力,最腳踏實地的方法。他強調的是那種幾十年甚至於一輩子心甘情願當師父的飯頭、圓頭、淨頭的行者;生個堅定長遠的心,只等著禪機的出現。到那時節,或者他目明查覺師父有意無意間瞪他一眼,或者他笨腳摔了一跤,或者他耳尖聽到雞鳴狗吠,或者他拙手打碎杯子,便頓然開悟。德清的說詞,今天看來,是契合時下末法人的根機的。下面一段話教行者參「念佛是誰」的步驟:

「[1] 禪人今日發心參究,但將此一則公案,時時提撕;[2] 先將身心內外一切妄想、襍亂念頭一齊放下;放到沒可放處,即深深提起一聲「阿彌陀佛」,四字歷歷分明。[3] 急著眼看,看得少[稍] 不得力。[4] 又提一聲佛,有力便下疑情:審問者 [這] 念佛的是誰?審之又審,畢竟是誰。[5] 看得纔有昏散現前,即便快著精彩,又提又看,又審又疑,疑到疑不得處,胸中如銀山鐵壁立在心目之閒[間]。如此便是話頭得力時也」。

1. 德清講話時把公案丶話頭當作同義詞,所以這裡的公案就是指「念佛的(人)是誰」或「念佛是誰」,或「是誰」或「誰」的話頭,行者發心修禪要把這則話頭時時提撕,只要有雜念妄想一來,就趕快提話頭!做的工夫跟「時時勤拂拭」一樣,沒有片刻間斷。「提撕」是下文所引警覺的意思,行者時時要警覺,要以話頭把妄心引導向一個正確的方向;以期化妄心為禪心。〈詩經・大雅・蕩之什〉說:「於乎 [鳴呼] 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這裡的小子指西周的倒數第三王,名叫胡(周厲王,前878-前828在位)這胡是胡來的,以致他死後59年,就是前770年,周王室就不得不東遷,成了東周時代,東周後期也稱春秋戰國。因為他胡來,百姓不叫他老子,倒叫他小子。這小子不知好歹(「臧否」),所以本詩作者不但(「匪」)當面指示他,還拉著他的耳朵,要把話灌進去。鄭玄箋以「言提其耳」四字為「親提撕其耳…孰不可啟覺」。「言」字不見了,因為只是個虛字。「提」變成「提撕」,仍然是「提」或「拉」的意思,加個「撕」不過把單音詞變成雙音詞罷了。然而「啟覺」兩字有意思,因為和佛家的啟悟、覺悟、菩提暗合。這是責備小子不知好歹;我這樣耳提面命,面命耳提苦心教導你,卻還不能開啟你覺悟的機緣。明朝張自烈編的〈正字通〉說:「撕者提撕警覺也,警覺弟子而教導之也。」更早有玄奘(602-664)的〈西域記〉說:「提撕指援」,都引進了新義。鄭玄(127-200)的「提撕」只是「提」,但是韓愈(768-824)詩:「所職事無多,又不自提撕。」承繼玄奘,有善自振作惕勵的意思。顔之推(531-590?)〈顏氏家訓〉說:「業已整齊綿密,提撕子孫。」可能是最早以「提撕」為「警惕」的例子。

禪堂在行者開靜,放了腿子以後,起第二支香,起香以後,開始跑香。這時由首座和尚,西堂堂主、後堂堂主、禪堂堂主輪流領眾,逆時針方向走;嘴裡念念有詞道:「南邊下雨北邊濕」,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要讓跑香的大眾截斷妄想之流。因為南邊下雨北邊濕是不合邏輯的,是荒天下之大唐的,思考理路所決不可有的,這就叫做「提撕」。我主持第一期禪七,一上堂就看得難過,大家好像都提不起精神來修行,只留一口氣在喘息而已;這時就大須棒喝提撕了。提撕有外有內,禪師的提撕自外,行者的提撕自內。既然說是時時提撕,上一時、這一時、下一時以至成就時的進境是怎麼樣的呢?前面提過「著實提撕」,可見上一時或剛開始的提撕或許不著實,不得力,好比野草亂長,不把它連根拔除去,只拿石頭去壓,一時壓死了,奈何「春風吹又生」。這是上一時的情形,屬第一層次,到如今這一時,察覺了毛病,便「著實提撕」,如前面講的「將念佛審實公案,正當著力…提起一聲佛號,橫在胸中…即便審究這念佛的畢竟是誰…如是隨提隨審。」這樣的招數一再使用,「並不放空,將此疑團,橫在胸中。」是第二層次。「如己命根,並不放捨,一切動靜閑忙去來坐立,唯此一事,更無餘事。」是下一時的第三層次。「則當下粉碎,一切妄想,自然掃蹤滅跡矣。」是成就時的最高層次。「著實」的前提是方法要正確,方法正確才能得力,得力才談得到著實。譬如提一桶水,要從桶的把手中央提,若從把手邊緣提,便要有個大力士才成。一個大力士只提得一桶水,豈不可笑?這就是方法不正確,因而不得力,落得個不著實的笑柄。「著實提撕」是行者自發的力量,這力量與阿賴耶識種子起現行的力量融為一體,把桶子一提提起,行者若不著實提撕,連勉強去行都做不到,更勿論自動自發了。

2. 本節承上節說明提撕的方法,「身心內外」是身外心內,以五蘊來說,身是色,心是受想行識,最明白的顯現是阿頼耶識中的妄想雜念。依唯識宗的說法,一切法無自性,都是幻相,都是依外在因緣而起,這叫依他起性。這些幻相有幻事、陽焰、夢境、鏡像、光影、谷響、水月及變化八喻。色身及心內的妄想雜念不外浮光掠影都無實際,所以要一齊放下。「放到沒可放處」,連放下也放下,這時但覺心量廣大,可以容得太虛,於是「深深提起一聲『阿彌陀佛』」,這時佛號就能「歷歷分明」;因為清晰,所以有力,譬如雜草既去,造林的樹苗才能茁壯,這樹苗卻是砍不得而要加護持的。綜合說來,這片心田中,先要除卻雜草,播下樹種,悉心栽培;但是栽培的過程中,難保雜草不再現。那時便要分清是草是樹,不要像一些熱心來這裡做義工的師兄師姊師弟師妹一般,舉起鐮刀、鋤頭一陣亂揮亂砍,竟叫樹苗隨雜草以俱去,這就是工夫不到家了。「深深」兩字不能輕易帶過,前面「放下」的工夫做了,緊接著就要播樹種(提佛號),不然地又荒了。「深」含三度,就是除了深,遠既寬又長。這就像〈心經〉上觀自在菩薩的「行深般若波羅密多」。這個「深」,是萬丈巨淵,站在淵邊向下一望,淵中一切,瞭如指掌。若把淵底升高為平地,淵邊就到高空上去了。假使你在公路上開車,突然車流阻塞,你在車中不會知道是什麼事,只能打妄想胡亂猜測;警用直昇機在空中一看:立即知道這是水扁經過,實施交通管制,為一水扁暢行而使萬車不動如土堆。所以蘇軾詠廬山說:「遠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衹緣身在此山中。」跳出廬山外才能知道峰、知道嶺,然而究極說來,峰嶺都還不是真相;必得臨空一望,整座廬山,盡收眼底,那還差不多。每一聲「阿彌陀佛」的「阿」「彌」「陀」「佛」四字的起處、落處,都要清清楚楚,這就是觀自在的「觀」的作用;要想起這樣的作用,就得拉開距離,距離越長、越大,就觀得越清楚。在機場跑道上,飛機看來在奔馳;飛機上天之後,越飛越遠越高,速度也越快,但是因為離遠了,所以看來是從容慢行的。最後看到它消失在虛空中,就是它的落處。行者參話頭也與此類似,要看話頭的起處、落處。所以行者要自立於高處,而俯視深處,眺望遠處,抬眼長空,終至懷抱宇宙。

3. 本節說明佛號觀得分明後,要「急著眼看」,反省佛號是否得力。如果拿起針來要引線,就得認真看準針孔,一次就能把它穿過去,才算得力。

4. 本節談「下疑情」。提佛號提得得力了,就要下疑情,疑情就是要審問這念佛的是誰?這是個有問無答的問題,所以疑情永遠都在,因為畢竟沒有人知道到底念佛的是誰,所以要問之又問,審之又審。忽一天桶底脫落,再不必問念佛是誰;「踏破鐵鞋無處覓,得來全不費工夫」,就是這個話。

5. 本節是悟後的保任工夫;就是說,回過頭來仍求佛號話頭得力,如環無端。提起精神,參!

註:

➊〈禪全〉51,頁111〈憨山大師夢遊全集〉8,〈示性覺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