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殼指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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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講 收編德清入禪伍、參禪軍

2002.12.18

德清說:

「[1] 若約唯心淨士,則心淨土淨;故初參禪未悟之時,非念佛無以淨自心。[2] 然心淨即悟心也。菩薩既悟,而不捨念佛;是則非念佛,無以成正覺。安知諸祖不以念佛而悟心耶?[3] 若念佛念到一心不亂,煩惱消除,了明自心,即名為悟;如此則念佛即是參禪。[4] 若是菩薩,則是悟後不捨念佛;故從前諸祖,皆不捨淨土如此,則念佛即是參禪,參禪乃生淨土。[5] 此是古今未決之疑,此說破盡;而禪淨分別之見,以此全消。即諸佛出世,亦不異此說;若捨此別生妄議,皆是魔說,非佛說也。」

本段分五節:

1. 「若約」,「若」就是假設,「約」相當於如今講的「就」,就某一個範圍討論;也不妨說「約」有約束、約住、界限的意思。自心、自性清清靜靜,沒有雜念妄想,那麼眾生國土就清淨了。〈大乘義章〉19把淨土分為事淨土、相淨土、真淨土三種,可說是實有淨土,與唯心淨土相對;〈壇經〉根據〈維摩詰經〉的心淨土淨而倡言「唯心淨土,己心彌陀。」於是行者修禪學佛的問題就在淨心。淨心之道在念佛;也就是說,只有以念佛的方式,才能夠清淨自心。這裡的「念佛」不必限於「稱名念佛」,還可以包括念僧、念法。

2. 德清把淨心解為悟心。「悟心」就是明白自心,如〈壇經・般若〉:「若最上乘人,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菩薩雖然已經(既:既然,已經)悟了自心,仍然不捨棄念佛法門;像觀世音菩薩侍阿彌陀佛,除了阿彌陀佛,也別無可念,所以說「是則非念佛無以成正覺。」因此德清問:誰敢說古時候的祖師大德,不是以念佛而開悟的?

3. 〈佛說阿彌陀經〉所講的「善男子、善女人,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七日,一心不亂…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極樂國土。」我們可以看出念佛本意在往生淨土,德清引禪入淨,在「一心不亂」以下添上他自己的禪話,「煩惱消除,了明自心,即名為悟。」把念佛當作參禪了。

4. 再進一步,他重述自己提出的「念佛即是參禪」主張,給人一種「念佛即是參禪」,從古如斯,理所當然的印象。其實〈壇經・疑問〉:「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禪是以悟為重的;但是到了德清的時代,禪淨合一的風氣已成,所以他認為菩薩不僅念佛求悟,而且悟後不捨念佛;參禪的目的則在「乃生淨土」。

5. 本節承上節,越說越遠了。上節說從前諸祖都是參禪求生淨土的,本節更說諸佛也要贊成這種說法。然而細考佛史,印度佛教初起,阿羅漢的理想是「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不受後有是斷苦之智;就連釋迦本人也不例外。僧伽婆羅(460-524)譯〈文殊師利問經〉:「佛言,『佛生甘蔗姓,滅已不更生;若人皈依佛,不畏地獄苦。』」這偈(並未重頌經文,但是經中說是「衹夜」;足見不頌經文的「偈」與重頌經文的「衹夜」不能強為分別)重複三次,二、三次只改末句,第二次「不畏餓鬼苦」,第三次「不畏畜生苦」。釋迦有這樣的能耐,全因他「滅已不更生」;〈阿彌陀經〉是鳩摩羅什(334-413,或350-409)所譯,似不見爭議,這無非是說,淨土是印度人所創;相對的,禪家典籍和祖師史跡爭議很多,這也無非是說,禪宗是中國人所創。禪與淨土都創於佛滅以後,不同處只在印度人所創或中國人所創。德清在本節發揮了自己的一番禪淨合一的見解,而後卻說:「諸佛出世,亦不異此說。」捨此別生的都是「妄議」,都是「魔說」。所謂古今未決之疑,就是禪與淨土是一是二?德清在第四節說「念佛即是參禪」,「參禪乃生淨土」,本節就宣稱「此說破盡」,破盡什麼?破盡古今禪淨是一是二的未決之疑。從淨來自印度,禪創於中國而為釋迦所未聞這點看來,德清的說法很有問題。那麼我們怎麼解決這問題?

第一個解決的辦法是強調「唯心淨土」,「心淨土淨」有〈壇經〉上的根據。「淨土」不在東、南、西、北、上、下,十億八千萬里以外的彌陀、彌勒或藥師佛的國度中,而就在我人的自心自性內。這樣一來,眾生就不致對居於淨土中的教主產生依賴性,以為在娑婆世界造業可以憑教主之力(他力)消除;相反的,一定要喚起自家的佛性。在這種狀況下,「念佛」等於「參禪」,參禪就生到(自心)淨土,是言之成理的。因為參禪能夠明心見性,而自心自性就是一片淨土。

第二個解決的辦法是把佛教看成一個生命體,生命是不斷發展,日趨成熟的。釋迦在世時,誠然沒有立淨土,沒有立禪宗,卻不礙後世發展出淨土和禪宗。這是應眾生、時代、地理環境的變化與需求而作出的調適。這種說法還不夠徹底和圓滿,更徹底圓滿的說法是從一顆種子看不出一顆樹,但是一顆樹都在一顆種子裡具備了。我們細察早期的佛典如四〈阿含〉,裡面時時可見佛性的說法,那麼後面發展出淨土與禪是不背教意的,雖然釋迦未必親口這樣宣說。

第三個解決的辦法是對權威的尊重,對居下流者的打擊。這點關係到起信和警世的作用。德清自忖講話難以引起人的信心,所以必說是釋迦所說,這叫「聖言量」。德清要清除異說,人家未必就跟著他反對異說,他說那異說是魔說,是妄議,是眾惡所歸的下流淵藪,那麼就使人對異說敬而遠之了。

第四個解決的辦法是不斤斤於史實考證,只問立說是否有益世道人心。大體說,我們對德清這樣的高僧是可以信任的,換句話說,釋迦對德清出聖言;德清對我人出聖言。德清的話有益世道人心,這是超乎史實真假細節以上而關乎禪家傳燈大局的事;對古德的苦心孤詣,正不必以察察為能。打起精神,參!

註:

➊〈禪全〉51,頁126〈憨山大師夢遊全集〉9,〈示慧鏡心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