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1.29
前面曾引道忞的話說,「話頭之說,無有定法」。因為每位行者,生生世世帶來的業都不一樣,各有各的我執、法執、習氣;所以各有各的除業障的方法。所以禪師經常放任行者對某一些問題,以一種自由創新的方法,自行摸索到一個入手處。所以行者參話頭,必須一再受人或自行逼問,逼到死角,在死角裡繼續摸索,摸索到根本沒辦法以情識提供任何答案時,才有機會開發出爆發性的智慧,而突破困境;這就是「話頭之說,無有定法」的義涵。
道忞接著又說:「但是去不得處,便是話頭。」所謂「去不得處」就是思考所不及的地方。行者經常認為,「我想了就知道」,這種由知識體驗所得的知,去悟太遠。譬如說,我提出一個問題,你給了答案;我覺得這個答案不對;你想了又想,再給了一個答案,我又覺得不對;於是你又再給了另一個答案,還是不對!即使你能提供無窮無盡的答案,總是偏離主題的;這時,你應收起所有的答案,逕自面對一再逼來的問題,這種只問不答的審究,才有可能生起疑情。反之,如果你覺得還有很多答案可給,那疑情就生不起了,「古人於後學初機無處著力,不得已教他看一無意味話。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之類。」這段話的意思前面曾講過,現在更按道忞的意思重述一遍。「無意味話」如〈聯燈會要〉6,「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 [從諗] 云:『庭前柏樹子。』」這「無意味話」就是要製造一個困境,困住行者,藉以喚起行者的警覺心。譬如登山,山路又滑又窄,人就會小心翼翼地走,不致跌跤;但是走在大路上反倒常出事。行者若不能體會「無意味話」的這種功能,就沒辦法談參話頭,不啻自甘陷身三界生死流中,永劫不得出離。所以參話頭時得有明眼人經常施與棒喝;行者心識才動,香板就「啪!」地一聲,打斷他的妄念,讓他停止思考,而進入一個「空」的狀態;行者既然身心頓空,那鐵壁銀山也不能奈他何了。所以身心一空,鐵壁銀山也不復存,實際上是萬法皆空,連疑悟也不破自破了。
「著令齩嚼不破,横不得,豎不得,如一座鐵壁銀山,頓在面前。」銀山鐵壁涵括的不僅是話頭,行者修到相當程度時,禪師或跟他對話,或者以拄杖、香板給他一棒,或者對他一喝!或者捶他一拳,或者趁他進門時猛夾他的腿。唐朝俱胝,甚至把他徒弟學著他豎起的大拇指削掉!所以說,禪師的指導,因應行者的根器,所用的原則與方法各有不同,由此而形成不同家風。
當「鐵壁銀山頓在面前」時,行者要「孜孜汲汲」看出個究竟,認真直看,看不清楚,也要拼命地看;不讓妄念横生干擾,日也思索,夜也探討,很迫切地要把它看個清楚、看個究竟。前面曾引述道忞「欲罷自不能耳」的話,譬如說,有一天你在路上碰到一個人覺得很面熟,卻不敢打招呼;回到家裡,就拼命想,「他是我的小學同學嗎?不是。是我的高中同學嗎?也不是。是我的大學同學嗎?也不是。是我的鄰居嗎?也不是。是我高旻寺的同參嗎?也不是。那是在那裡認識的呢?」於是,你做什麼事都變成沒有滋味,你的心一直在探索著這件事,想啊想的、想到連吃飯時間到了都不知道;家人叫你,你也只是「啊」地楞了一下。飯來了,說不定是盛了生米,你也不知道,照吃不誤,這就是「廢寢忘餐」。當你經過這一番努力、再努力以後,突然間,你想蘊不生作用了,但是這一個想要探究的心仍在,那時疑情就生作用了,「他原來是當年打我耳光的低年級導師!」當你問「到底是誰?」給了一個答案;「畢竟是誰?」又給了一個答案;「是誰?」又給了一答案;這都還算不得廢寢忘餐。廢寢忘餐的時候,已經不會問「是誰?到底是誰?」;只是當下卡住,就像顆熱鐵丸停在喉間,吐也吐不出來,吞也吞不進去。就在這當兒,「砰」地一聲,撞到電線桿,頓時送你回老家。這一刻就叫做「撞透銀山鐵壁」。這兩個例子是用以形容參禪起疑情的狀態。不過不要以為,突然間想清什麼人或弄明白了故鄉地,就是開悟;這例子只在說明參禪過程裡的話頭與疑團的力量竟然有這麼大!但要體會這種力量,在禪堂中固然要好好精進用功,將所有的閒雜事都抛開;在作務中,也不要忘了提起話頭,否則不足以談「參此一個話頭」。
〈起禪七〉又說:「參話頭,不外起疑情。」行者被困在銀山鐵壁裡,而撞它不破的狀態,就叫做疑情。疑情還沒有生起以前,即便日夜拿著話頭揮來揮去,也產生不了作用;就好像不熟悉劍術的人,經常把一柄劍拿在手上,向空中亂舞,其實枉費工夫。這個時候,行者充其量只不過是以話頭替代其他的妄念而已。行者急念「是誰?是誰?是誰?」有如生手拿著一把劍,東砍西斬;斬到累了就想:「我可以天下無敵了。」沒想到真正的劍客是必須找秘笈、練絕技的。生手和劍客對決時,來不及看到對方劍出鞘,自己的腦袋就「喀嚓」落地了。行者參話頭,就要像這樣子,尚方寶劍豁地出鞘,雜念妄想應聲而倒。
參禪就是要參究話頭,而參究話頭,貴在重下疑情,疑情一旦發生了作用,才有可能看到真正的話頭在哪裡。有人認為「疑情」,是屬於五蘊百法(〈百法問答抄〉1—問:五蘊之法其體何如?答:一切諸法不過百法;合百法為五蘊。)裡的「疑」字,這是沒有把疑惑與疑情分 清楚,實際上兩者不能相提並論。讀唯識而沒有真參實修的人,一提到疑情,馬上就會以他自以為是的知見下斷語,「什麼重下疑情?疑情就是疑惑啊,這屬於五蘊百法中的疑啊!禪宗在修什麼法?真是弄不懂呀!」弄不懂所以要弄懂。疑情絕對不是十根本煩惱中的「疑心所」。疑心所疑的是業果、業因,乃至三寶。疑情卻絕對不是這種「疑是疑非」的疑。
疑情的起因在行者對一個話頭的真相不明白,因此他的心就往復緣住這個「疑念」,「疑念」久久相續,就生起了「疑情」。而且這個「疑情」一起,就完全跳脱了想蘊的作用,思考就此停頓。疑情的作用在於阻隔想蘊和行蘊的連結。阿賴耶識中的種子,一旦被行蘊帶動要起現行的時候,疑情就能即時將它跟想蘊隔開,因此不會產生行者可以判斷、察覺的情緒或念頭。同時疑情能把阿賴耶識種子的作用力吸收過來,使得疑團更形擴展,更有力量。換句話說,疑情能生磁吸作用,把阿賴耶識的種子像碎鐵屑般一氣吸盡,不讓它們到處飄動,成為妄念紛飛的禍源。疑心所中的疑是困惑人的,而疑情寂寂惺惺,使人在定中維持清醒的狀態,兩者決不可混為一談。
疑情有如一部開山探寶的機器,只要一啟動,它的動力足以把山洞越挖越深,而達到實藏處。在參禪上說,疑情的滾動就是對心性的「鑽探」,鑽探的結果,終於使行者見到本來面目。疑情若不起,儘管行者一再念「念佛是誰」,或追究「自己是誰」,或抱個「無」字公案追問「狗子為什麼無佛性」,都只合叫做空轉的馬達。壞掉的馬達轉個不停,就是做不了工。一旦疑情生起,就像探寶的機器啟動,不待人力就自動往有寶藏的地方鑽挖。
〈起禪七〉續說:「所謂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疑即參也。」這就是說,在話頭生起疑情之前,還不能叫做參,還只是想蘊作用,還只是空轉的馬達,白費工夫;必有疑情才名真參。有了疑情「小疑小悟,大疑大悟」;小疑情會有小爆破,小爆破就會有小開悟;而有了大疑情,就會有大爆破,大爆破就是大開悟。既大開悟,就是銀山鐵壁終遭撞透,有個得力處。行者有所悟,就是在家舍中,而不是在路途上了;這時連頭都不要轉,當下就是了。有的人參禪,用的是他從小到大讀經典義理的方式,把諸家的詮釋歸納、演繹,就算為己有,不做驗證工夫;其實是離開心源越來越遠了。行者既因疑而悟,反過來,就是不疑不悟;所以疑情不起,是沒辦法悟的。
疑情能使行者保持寂寂又惺惺的狀態,阻斷想蘊跟阿賴耶識的種子結合,可惜的是時間很短;可能在下一個種子起現行時,想蘊馬上就去擁抱它,於是產生融通妄想,使行者的疑情一墮而為胡思亂想,開始種種計較,「這個禪堂不好,根本不像禪堂。」「這個地方根本不像寺廟。」「這邊的人沒有一個比我有修行。」「這寺廟的伙食不好。」「我到別的地方都是吃飽閒著,坐著打瞌睡就行了;這裡還要出坡,我要趕快離開。」行者有時不知這些全是融通妄想,還誤以為是疑情。融通妄想是什麼意思?就是以自我為中心,把世間事作合理化的考量;以為自己所想所做的,都是正確的,錯總在別人。其實,這時行者已經掉入「疑心所」或「十根本煩惱」裡而不自覺。有些參禪人,就在這個轉捩點上出問題而參不下去,只合罷參!由於這些人的疑情只是曇花一現,當然就不可能體驗到種子每起現行,就被疑情自動吸收的狀況,也不可能有撞透銀山鐵壁的一刻。這些人因融通妄想作祟而毁謗看話禪,也就不足為奇了。
〈起禪七〉接著說:「夫疑之之念,固為覺體之障,而因其勢而善用之,則反可假之以為破障之術;蓋以疑之與悟,其機相待,其勢相因。故求悟者,必貴疑也。」這是說,疑情的疑,雖然和五蘊百法裡的疑同是我們本覺心體的一種障礙,兩者卻有很大的不同;因為行者對疑情可以「因其勢而善用之。」這一部疑情的機器,會產生磁吸作用,一旦阿賴耶識的種子起現行,疑情馬上能將它吸過來,阻斷它和想蘊結合的可能;所以應當善加利用,以期爆破鐵壁銀山的障礙。行者作觀,或許一下觀想釋迦牟尼佛,一下觀想觀世音,一下又觀想阿彌陀佛;這是阿賴耶識的種子和想蘊結合的結果。若是疑情發動力量,就能搶在想蘊之前吸住阿賴耶識的種子,像磁鐵吸住鐵屑一般,這時佛菩薩的幻相也好,道場好壞的計較也好,都不能成為障道因缘。
百法不外分析五蘊而成。疑情既能破想蘊,還能破阿賴耶識的種子。破了想蘊跟阿賴耶識以後,行蘊怎麼動也沒有作用,自然不破自破;因為沒有業或種子可以讓它據以運作。這時行者的心就會像新磁碟片般清淨。換句話說,行蘊一破,「此立故彼立,此破故彼破」,連帶地色、受、想、識四蘊也都會遭破除,也就是百法一時消亡了。
參禪的好處就在這個地方,不必面對習氣,一樣一樣慢慢地改。若是那樣,要待「煩惱轉菩提」,待到幾時?例如學院的學僧間有衝突,監學對他們講:「要轉煩惱成菩提啊!」學僧說:「我現在正轉不過來呢!你怎麼不轉給我看!」所以轉煩惱不是說說而已就能成事。修養好的學僧會想:「因為我是出家人,所以不能生氣,即使生氣也要氣在内心,不能讓别人看得出來。」要是有一天氣炸了,就殃及無辜的人,預防之道就在參禪起疑情。當阿賴耶識的種子一起現行,就即刻被捉到疑情裡;種子起現行原是要開花結果,又熏成更多的種子,因此造業無盡;現在被抓到疑團裡邊,就不可能再去造業,這才叫把煩惱轉成了菩提。行者假如放任阿賴耶識的種子與想蘊結合,就會開始胡思亂想以至造業。造業以後,一顆種子如果只熏成一顆種子也就罷了,實際上卻是熏成千上萬顆種子,像菸草種子般一顆會長成好幾百千萬顆。這樣說來,種子起現行、造業、熏出更多的種子,造更多的業,這業怎麼清得完呢?現在疑團自有磁吸力量把種子吸收過來,等能量聚集到某種極限,疑團就會爆破,業力種子一時俱亡。就像官軍把山賊關到鐵牢裡,關久了,賊跟賊自相殘殺,同歸於盡。所以,小疑小爆破或大疑大爆破,就是要讓阿賴耶識的種子,在疑團裡運作到不堪負荷時,就像打開手榴彈一樣,「砰」地一聲,把所有阿賴耶識的種子都清除了。
各位如果善用疑情的原動力,以擒拿阿賴耶識中的這些賊種,那就真是有工夫了,可以體驗 到「煩惱轉菩提」的滋味。反過來說,疑情不生,阿賴耶識的種子一起現行,又與想蘊結合,就變成一連串的疑惑,疑道場中有諸多不是,萌生退心。想盡藉囗說,「師父,我如何如何,必須回去了。」這時我就知道他出了什麼毛病了!〈孟子・公孫丑上〉:「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孟軻是儒家的明眼人,豈可禪家而無明眼人哉?各位要以這種找藉辭的人為戒,參禪要提起大信心,對這個法要百分之百地臣服,一若死人;只有這樣子老實修行,才有可能參得進去。提起精神,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