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1.27
行者若是心胸不敞開,那什麼也學不到。所謂心胸不敞開,就是指沒有一點接受性;因為習氣充塞,把原來大如虛空的身心填滿,弄得連一粒砂都再容納不進。叢林辦「禪七」,就要叫行者「較平日當加倍用心參究」。這參究就是要盡去舊日習氣(行者尋常填塞腦中的經典),空諸所有,而後一無依傍,直見本來面目(那真如自性的精金美玉)。〈法華・譬喻〉佛告舍利弗:「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憂患,如是等火,熾燃不息。」「如來⋯而作是言:『汝等莫得樂住三界火宅;勿貪麤弊色聲香味觸也。若貪著生愛,則為所燒。』」「多諸人眾」一聞,「心各勇銳,互相推排,競共馳去,爭出火宅。」可想而知,這時候,「得免火難,全其軀命」都來不及了,是不能抱了那粗敝的金銀財寶再跑的;不料跑到屋外所獲得的是「諸佛禪定解脱」的精金美玉。〈法華〉在這一品中「勤修精進」和「殷勤精進」兩度交替出現以形容逃出火宅的急切,這才叫「加倍用心參究」!
說到「用心」,我們想及〈永嘉集奢摩他頌〉的開端四句,「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心的有無和用的有無可以有四组組合:有心有用是首句「恰恰用心時」,無心無用是次句「恰恰無心用」,無心有用是三句「無心恰恰用」,有用無心是末句「常用恰恰無」。這配合稍嫌勉強,不過對四句涵蓋的範圍有所擴充,同時可以表達心與用兩者都要達到有而無,無而有的境地。假如禪修時須靠著情識命令自己:「提起話頭!」追問自己「到底是誰?」那是妄心作用,行者在阿賴耶識的種子稍一蠢動,未跟想蘊結合成意識而現行時,就應令話頭自然地跑到前面擋著它;這樣的「用心」才是,用而無心,無心而用。
「參究」的「參」,包括參學、參疑、參贊、參議、參驗、參審;「究」包括推究、推尋、探求。「參究」就是追問參禪的到底是誰,什麼是本來面目;因為行者認五蘊身為實,大有參究餘地。五蘊變動不居,行者說「實」是如此如此時,它早已不如此如此了。可見五蘊是幻非實,這時,行者就要參究那不變的是什麼?求個實相,參見本来面目,證入自性,作真正的主人。禪七「參究」要比「長年坐香參禪」更上一層樓,不見自性不已。〈論語・里仁〉:「朝聞道,夕死可矣!」行者得具這等決心,參學才關痛癢,這裡打個岔:如果行者在禪師門下已經沒辦法突破,禪師就要指引他到別處參學,希望禪和子能夠有好因缘,得到禪機,透過轉化,幫助他打破疑團。所以一個好禪師是無私無我的,不會強留行者;行者在別家禪門下,心甘情願任水頭、園頭、茶頭、飯頭、淨頭或者侍者,短則三年五載;長則終身奉獻,只求有朝一日,機緣成熟,疑團打破,所以名師高徒輩出,並不偶然。現在的人,進了禪堂,不甘被下香板,不願吃棒喝,我行我素,學法從何談起?那麼學法該如何?要把自以為是的所有知識、成見一齊丢掉!要乍同死人,人叫往東就往東,人叫往西就往西,衣服穿倒就倒了;全不知抗議為何物。行者行不到這地步,那是開悟無份的。
「參究者,即參此一個話頭也。」儀潤在這裡給我們點了一盞明燈;他為「參究」下的定義是「參此一個話頭」。「話頭」不是口沫横飛、頭頭是道;也不是漫無章法、海闊天空,更不是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大慧普覺 [宗杲] 禪師語錄26・答富樞密〉:「但將妄想顛倒底心,思量分别底心…一時按下,只就按下處看個話頭。『僧問趙州 [從諗],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此一字子,乃是摧許多惡知惡覺底器仗也。」宗杲(1089-1163)倡看話禪,話就是話頭,這段文字對話頭的來龍去脈有很好的交代。他引用從諗(778-897)和僧人的對話,而後取出其中一個字子「無」叫人看或參,對話是公案,字子是話頭。公案或對話,乍看像是文字遊戲,一個講東,一個說西;虛問實答,實問虛答,不知所云,卻蘊藏諸多奥妙。
由上所述,足見公案和話頭關係密切,不妨說話頭多由公案化出。目前在日本、韓國流行的是舉一則公案來參,而中國大陸,像高旻寺,則令行者參一個固定話頭「念佛是誰 ?」「話 頭」不宜長,避免行者落入義理、知識窠臼,公案是師徒或對話的雙方互相勘驗、印證的一種方式,也是雙方各自拿出銅牆鐵壁擋住對方的思路。被逼的一方走投無路,不得不「猛著精彩」,跳脱出這個死胡同,見到外邊無窮天地。換句話說,參話頭就是要截斷行者常日自以為有系統、有理路可循,可以臆測,可以博量,可以卜度的思考方式,而以「參」直證實相。
剛才提到高旻寺的話頭「念佛是誰?」這話頭是一個問題,而這問題並不叫人以情識推理求答案。「話頭」分為兩種,一種是有義語,另一種是無義語。前者如「念佛是誰?」後者如「無」,或者如「東山下雨西山濕」。即使是有義語,也並不叫人執著文義。例如禪師見行者妄念起時,追問「念佛是誰?」行者答「是我。」禪師再問「你是誰?」「我就是某某人」;再問「某某人到底是誰?」「是某年出生的,什麼時候死還不知道」;又問「某年生的都是你嗎?」這樣追問下去,越給答案,離真正的「誰」,真正的「主人」越遠。有一次我在台北辦禪七,用過藥石後,就在庭院行香;一面行香,一面念佛。忽然間喝令停步、停念,並且逼問「念佛是誰?」把上述的問題一一逼拶了三個多鐘頭;最後,有一位年輕人就跳出來,繞著我快走好幾圈之後,高聲說:「你不要老是問我這些無聊話,如果我不知道我是誰,還會來參加禪七嗎?」他以為他知道他是誰!
這年輕人把這生滅不已的「五蘊身」當成真己;不求跳脱輪迴,這樣子就永遠也參不出什麼來。參話頭時,行者可以找自己平生最感疑惑的問題參究。譬如,有人會問「我是誰?」「我怎麼來的?我是怎麼生出來的?」甚至小孩子看到家人死了,也會問:「人死了到那裡去?」行者本身若是已經有這樣強烈的疑問,經常再逼問自己,那就不妨用這個「問題」做為參究的話頭。透過這樣的參究,也能達到止中有觀、觀中有止,甚至審究到這個「疑念」會凝聚 成團,那就是「做工夫得力」了。反過來說,對那不起疑,又不念佛的人,就無從叫他參「念佛是誰」了;因為他會說,「我從不念佛,那有什麼『念佛是誰』的問題?」這種人便如來佛也拿他沒辦法。提起精神,猛力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