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欽(?-1287)說 :「木頭照鏡,頑石聽鐘,猶有木頭頑石在。」(卍續 [卍續藏經] 122,494a)禪到末流,禪味漸少;這話無妨解作:禪味雖少,若猶有文字在,仍然可取;若並文字而無之,就真全不足觀,雖棄如蔽屣,可以無憾。〈論語・衛靈公〉:「子日:『 辭達而已矣。』」孔丘年六十而見姬元(衛靈公),但這話未必是六十歲時說的。孔安國(劉徹 [漢武帝,前140-87在位] 時人)〈論語集解〉:「辭達則足矣,不煩文艷之辭也。」
朱熹(1130-1200)〈論語集注〉:「辭取達意而止,不以富麗為工。」這兩位君子一位是孔丘12世孫,漢朝訓詁學的代表;一位是先秦以後,唯一挣得「子」的美稱的新儒家,宋朝理學集大成的人。然而他們對孔丘的「辭達」兩字都不得正解。孔丘於辭,只說個「達」字,他們一位扯出「文艷」,一位扯出「富麗」,真是從何說起?他們的說法有兩病:一是使人誤以為辭一旦文艷、富麗就不達了;二是辭似乎在達與文豔、富麗之外就別無餘事了。其實文艷、富麗,是如今的文藝腔、娘娘腔,沒的叫人噁心;辭之美,在下述的文或文采。辭達所要具備的條件很多,而文艷、富麗無關緊要。舉例來說,有一次電視上播出一位政壇人物形容某名歌手唱國歌臻於「戈然而止」的妙境。這「戛」字不能只讀下半為「戈」,而該讀全體為「夾」,解作「木鼓」,木鼓一撃而眾樂頓止。這同一人物又在2005的祭孔大典上說:「大家都讀過,孔子說過,『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不料大家雖然讀過,他卻只是人云亦云;因為有位觀禮的學子指出這話出在〈論語・先進〉,是曾點(曾參父親)說的。那天報紙的標题是〈搶救國文 孔子別哭〉,〈老殘遊記・自序〉結語問道,「欲不哭泣也得乎?」像這樣發音荒腔,引据走板,就是不達的範例;而這不達何干乎豔麗?說起人云亦云,甘迺迪懂什麼中文?他在世時曾稱賞中文的「危機」一詞中帶有機會,中國人聽後不免暈陶陶。事實上「機」是個中性字,全看它附加了什麼字而定人的憂喜,所以危機或時機不好,使人憂,契機或時機大好使人喜。從轉機只指由壊轉好,決不指由好轉壞看來,這字天生倒帶點壞胚子;若是「機」可以看成「機會」的同義詞,危機就成了危險的機會,說得通嗎?可見全然是無知的曲解妄作。中國人拿著甘氏的話,不透過腦筋就輕浮趨附宣揚,徒見民族自信心淪喪,不知所達的危機。要知所達,還看孔丘自己的話。〈左傳・襄25〉:「仲尼 [丘] 曰:『志 [通誌,古書] 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 [伯通霸],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
〈左傳〉是一部詮釋春秋時代魯國歷史〈春秋〉的書。鲁襄公25年,當前548年,孔丘生卒一般推定為前552或551-前479,正如竹添光鴻〈左氏會箋〉說的「今年仲尼生五年矣。」孔丘五歲,便能引述古書,可以有數解,雖是題外話,不妨說說,聊供娛樂:1.孔丘果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從小就有神童的表現;2.孔丘是箭剁式的人物,天下的箭(或話語)都投射到他身上;3.孔丘成年後說了這些話,左丘明在這裡附帶一提。那麼孔丘所引述的這部今人不見的古書到底說些什麼?
1.言語的作用在成全(或表達)心意,而文辭的作用在成全言語。
2.不用言語,誰知道誰的心意?
3.言語沒有文辭,雖然也能行得通,卻流傳不遠。
4.像晉國稱霸,鄭國入侵陳國這樣的國際事件,非靠文辭不可;如果徒知以下流話逞一時之快,取寵自家百姓,一定落得腾笑萬眾,喪失友邦,惹火宿敵。
〈梁書・劉勰傳〉:「勰 [465-521] 早孤,依沙門僧祐 [445-538] 與之居處積十餘年。」他寫〈文心雕龍〉,開卷名〈原道〉,兜頭便說:「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可見他把文看為道,認為文與天地並生,「日月疊璧,山川煥綺」。物且如此,豈可人而無文?在劉勰以前,晉國介之推在前636年已經說過:「言,身之文也。」明示人與文不可分的道理。畢竟劉勰受過佛家洗禮,講的話才能合孔丘的「辭達」和「言文行遠」的意涵。把話講得白了,達就是到達,唯有言辭具文采,才能期望文辭 到達那四度空間的目的地——時間上是無量劫,空間上是恆沙世界。現在看看上引「言文行遠」那段話對禪家有什麼意義:
1. 言語的作用在表達悟境;而言語要賴文辭的作用才能適切完美地表達悟境。
2. 如果禪家不用或不能用言與文,誰知道他有什麼悟境?
3. 如果禪家所用的言語中,文辭不備,雖然也能勉強表達悟境,這種表達必不能流傳得廣大久遠;舉例說,不能收入〈大藏〉裡。
4. 文辭既然對禪家這樣痛癢相關,禪家要是不對文辭痛下死工夫,兢兢業業以從事,午夜夢回,捫禪心以自問,果能無慚無愧於天地嗎?
在高遠深廣,綿綿無盡的四度空間裡,時間占一度,是久遠,如〈法華・如來壽量〉:「我實成佛已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久遠若斯。」空間占三度 :向前後行,遠是長遠(長); 向左右行,遠是寬廣(寬); 向上下行,遠是高深(高)。王國維(1877-1927)〈人間詞話〉26:「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這裡引用的是晏殊〈蝶戀花〉詞下半闋的前三句,我們為他補足末後兩句,「欲寄彩箋與尺素,山長水濶知何處?」對參禪行者說,這第一境是他歷經百年八風洗禮而不凋,練成個高坐百尺竿頭的人,望盡天涯海角路,求悟之志既深切又遠大。他想把這大憤志以優美達意的文字傳留世人,而人海茫茫,知音何尋?
「『衣帶漸寬终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這是柳永〈鳳棲梧〉詞下半闋的結尾;因為百尺竿頭坐的人猶未得入,行者為求入而吃苦無盡,雖吃苦無盡,却不怨天、不尤人,不入不已。
「『眾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是第三境也。」這詞引自辛棄疾〈青玉案・元夕〉的下半闋,因為引得不全,又有筆誤,现在重引於下:「蛾兒雪柳黄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裹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看哪,雪柳金縷,笑語暗香,那悟境的魅力於行者是這般地無可抗拒,又兼無以把捉,所以在萬丈紅麈中千搜百尋以求悟,豈料轉頭的刹那,頓見本來面目只在自身不在麈,於是百尺竿頭終於得入;而今而後,可以自問「誰縛汝」,而今而後,真成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紅樓夢〉22引元曲〈寄生草〉)的逍遙行者。
我曾連篇累牘引證禪家,闡說禪要離心意識參;如今談言語之不足,還強調文辭,難道不是犯了綺語戒?對這一詰問我要以一秒鐘繞地球七圈半的速度伏首認罪。我以前曾展示了禪的一截,如今再展示禪的一面。早先的一截叫矛,現在的一面叫楯,〈韓非子〉15〈難一34〉:「楚人有鬻 [鬻音玉,賣] 楯與矛者,譽之曰:『吾楯之堅,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有什麼「弗能應」的呢?矛能摧楯,楯能禦矛。有時矛頭把楯面刺穿,有時楯面折了矛頭,有時矛楯僵持不下。這矛來楯往,表現的便是亙古以迄當下的宇宙真相,也就是禪境。你記得爱因斯坦(1879-1955)嗎?他早在1905後便相繼發表狹義和廣義相對論,1921年拿諾貝爾獎,物理學界誰不驚為天上謫仙人?他的玩意兒太複雜奥妙,我們只有望空頂禮膜拜的份兒,然而他後來在普林斯頓高級研究院搞大概叫磁力場與電力場的統一場論或什麼論的,孜孜矻矻耗盡後半輩子,最終落得個棄子投降的下場。這其中的禪味撲鼻,你聞到了嗎?與其強圓矛、楯的說詞,不如逕自承認矛和楯之間要善自拿捏,什麼時候誰該佔上風,什麼時候該勢均力敵?樂得自在,若或拿捏妥當,透得過這道無門關口時,許你得祖師真傳。
韓非(前 280? -前233?)這個人言語結結巴巴,文辭縦横捭闔。〈史記〉說他「為人口給,不能道說,而善著書。」我們再引他兩則文辭:第一則出〈韓非子〉11〈外儲說左上30〉:「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其言多不辯。」大意說墨翟要宣揚聖道,故意把文字弄得木木訥訥,免得人家叫文辭惑去,而忘了他的實際價值(直、值古通用;揚雄〈太玄〉說:「直,東方也,春也;質而未有文也。」恐怕說得太玄。)我在說禪的這一面的興頭上,決不肯因為墨翟的想法與禪的那一截大相神似,而不說這想法是錯誤的。怎麼知道是錯誤的呢?只看當年孟軻(前372-前289)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孟子・滕文公下〉),而今大家開口閉口只是「孔孟老莊」,幾無楊墨蹤影就知道了;原因全在墨翟不曾聽進孔丘「言之無文,行而不遠」的告誡。
第二則的來源相同,「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為木蘭之櫃,薰桂椒之櫝,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羽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櫝音獨,是匣子,大概是櫃子裡又裝設了匣子放置明珠,讓明珠得櫝、櫃的雙重保護。玫瑰是一種叫火齊珠的珠子,櫝上除玫瑰之外,又有珠玉等;只看韓非對櫝(或櫃)極力舖張描繪,對櫝中的珠子卻提個「珠」以外,不另著一字。任誰看了都要對櫝(或櫃)垂涎,而想不起還有個珠在。我們怎能怪鄭人買櫝(或櫃)還珠?珠在禪門喻真如自性或本來面目,最明顯的例子是道一(709-788)門下大珠和尚得號的典故。若是禪家講究文辭,行者也許戀著文辭忘卻珠。可是退一步說,珠是個滑不溜丟的東西,古今幾人得著?不得珠之餘,得個寶貝似的櫝或櫃,也算慰情聊勝於無,參禪參了半天也不致有入寶山而空返之嘆。這話什麼意思?這意思是行者誠然志切悟入;然而雖或不悟,至少也讀了經典,賞過文辭,即使不得祖師印可,至少也不致叫孔孟涕泗横流。
如前所說,古德既往,我們唯有靠文辭判斷他的悟境,倘使文辭先已無可取,怎麼叫人取他的悟境呢?因此〈借殻指月〉系列對近人點到即止,不免犯了「常人貴遠而賤近」的毛病;予豈故為之哉?予不得已也。聽講的人如流水,然而看書的人似磬石。〈借殻指月〉前三册對一批人講,後三冊對另一批人講,兩批人都覺得講的是新鮮東西。可是讀者六冊一氣看下來,必定免不了抱怨重複的部份。把後三册對照前三册,看到重複時,便不得不亮出南泉斬貓趕盡殺絕的殺手鐧,一律砍削抛棄;在八萬四千由旬外,另起爐灶,刮垢、磨光。這就解釋了後三冊比起前三冊近文辭而遠言語的緣故。
「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誰人大膽說此雜亂語?速道速道!——莫不是法演(?-1104)引〈小艷詩〉否?(卍續121,61a)於是禪宗的革命又加一條:若是採信惠能不識字,那麼禪家是從開山的大文盲,變出神會那知解宗徒,再產生法演那旖旎軟語,再演化成宗杲的博辯無礙,再堕落為我所犯禪家大忌——喋喋不能自休。
備註(本書中及注釋引用書名簡稱如下):
1.〈大正新修大藏經〉,以下簡稱為〈大〉。
2.〈卍正藏經〉,以下簡稱為〈卍〉。
3.〈卍續藏經〉,以下簡稱為〈卍續〉。
4.〈禪宗全書〉,以下簡稱為〈禪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