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21
宗密(780-841)是華嚴五祖,所著〈禪源諸詮集〉原有百卷,現今僅存序,名〈都序〉;都,意為總;所以是全書的總序,分四卷,卷上之一分別禪的階次說:
「[1] 帶異計,欣上厭下而修者是外道禪;
[2] 正信因果,亦以欣 [上] 厭 [下] 而修者是凡夫禪;
[3] 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禪;
[4] 悟我法二空所顯真理而修者是大乘禪;
[5] 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若能念念修習,自然漸得百千三昧。達摩門下,展轉相傳者,是此禪也。
達摩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前四禪八定…唯達摩所傳者,頓向佛體,迥異諸門,故宗習者…得即成聖,疾證菩提。」❶以上說明從外道禪到如來清淨禪的層次。
「原夫佛說頓教漸教,禪開頓門漸門,二教 [頓教、漸教] 二門 [頓門、漸門],各相符契。今講 [教] 者,偏彰漸義,[修] 禪者偏播頓宗…[宗密] 顯頓悟資於漸修,證 [禪門祖] 師說符於佛意。」➋以上說明他著書的目的。
宗密又說到他修禪的體驗:他修禪時,「清潭水底,影像昭昭。」➌念念分明,覺性常在,「豈比夫 [一者] 空守默之痴禪」,那裡比那第一類的徒然守默靜坐的行者,犯了老參昏沈的毛病;「[二者] 但尋文之狂慧者」,又那裡比那專門炫耀世智辨聰,只知尋章摘句的狂慧行者,這是新參易犯的掉舉的毛病。這兩種禪的對比是:前者守默、默照、愚癡、無知、昏沈,後者以記誦千七百則公案為能事,故弄玄虛,狂慧掉舉。必使慧而不流於掉舉,默而不流於昏沈才是「清潭水底,影像昭昭」的景像。清潭持續靜止,就成死水,比喻昏沈睡眠;清潭風雨擾動就起漣漪波浪,比喻掉舉心亂。昏沈睡眠、掉舉心亂經扶正於中道,便得清潭;心如清潭,才能影像昭昭,應物現形,行者要向這裡下工夫。
禪宗重在明心見性,所以又名心宗,因為不立文字,對經典或有無知的輕視,或有著意的忽略;偏重典籍的各宗名為諸教,執著文字,認心性為空疏,以致凡所修習與心性了不相干。宗密說:「本因了自心而辨諸教,故懇情於心宗;又因辨諸教而解修心,故虔誠於教義。」➍他把心宗和諸教,教義和自心緊密相接,融為一體。研教義是為了自心,了自心必研教義,心宗和諸教相輔相成。從昏沈、掉舉兩病看心宗和諸教:心宗易有昏沈無知,諸教易有掉舉狂慧,若心宗或禪宗不忽視諸教經典,就能以經教智慧免了自家的昏沈,又以自家心性救了諸教的掉舉,這就到了如來清淨禪的境地,如〈壇經〉惠能初見弘忍時所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➎這裡要注意的是惠能所說智慧是由自性所發。從這一觀點看,心宗或禪宗才重智慧,連帶地,智慧易有的是掉舉的毛病;而諸教行者胸中充塞經典,死於句下,易有的是昏沈無智的毛病,這跟上面宗密所指出的心宗和諸教的缺失剛好相反(即心宗昏沈,諸教掉舉)。我們把宗密和惠能合看,就是從不同的角度看,智慧或生昏沈或生掉舉,而經教或生掉舉或生昏沈。懷海說得好,「讀經看教,語言皆須宛轉歸就自己。但是一切言教祇 [在彰] 明如今鑒覺自性…若不能恁麼會得 [(這樣子理解清楚)],縱然誦得十二韋陀典,衹成增上慢,卻是謗佛,不是修行。」➏
慧海(?-?)越州(浙江紹興)人作〈頓悟入道要門〉,道一(709-788)讚道「越州有大珠」,因此得大珠稱號。他對法明律師說:「紙墨文字者俱是空,設於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法明問他:「禪師落空否?」他說:「文字等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那得落空?」➐也說明文字落空與否取決於有無智慧作根柢。總之,行者要善自把持,免於昏沈掉舉兩病而達昭昭明明,不離自性的禪修目標。
宗密的書為什麼叫〈禪源諸詮集〉,又叫〈禪那理行諸詮集〉?他解釋書名中的「禪源諸詮」說:「寫錄諸家所述,詮表禪門 [之] 根源、道理 [相關] 文字句偈,集為一藏…源者,是一切眾生本覺真性,亦名佛性,亦名心地。悟之名慧,修之名定,定慧通稱為禪那;此性是禪之本源,故云禪源。」➑又解釋「禪那理行」說:因為禪(或梵語禪那dyana)的「本源是禪理,忘情契之是禪行,故云「[禪] 理 [禪] 行」➒。換句話說,禪是解行並重的。但是既經寫成文字,就不免偏於禪理,而禪理是禪的本源,所以宗密最後還是以「禪源」作為正式書名,「禪那理行」只是附加的書名;在這一意義上,「禪源」偏於「禪理」(和前面以「本覺」為「禪源」有異);這是寫書時的不得已而有的偏差,我們要知道他的原意是要理行或解行並重的。
〈禪宗正脈〉2記載,道一法嗣——智常,把宗密融合禪教的五種禪的分類(外道、凡夫、小乘、大乘、最上乘或如來清淨禪)稱為五味禪,而將他自己的禪稱為一味禪,「諸方禪是五味禪;我這裡祇是一味禪。」➓宗密既把最上乘禪稱為如來清淨禪,他理想的禪顯然是「如來禪」,這禪據前引宗密的說法是首代祖師達摩所傳;相對的,後代祖師的一味禪便是「祖師禪」了。
〈五燈嚴統〉3載:希運(?-850)參訪懷海(720-814)聽到懷海對大眾說:「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 [祖] 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⓫不自覺地吐了舌頭,懷海於是問他:你以後莫非要承嗣馬祖 [道一] 嗎?沒想到希運答說:「要是承嗣馬祖就喪我兒孫。」懷海說:「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這話表現的是禪宗創新改革的精神,所以認祖師禪的地位在如來禪之上,無異於說祖師要超越如來,這是「呵佛」的又一表現。
懷海是〈百丈清規〉的原始制定人。陳詡〈懷海塔銘〉說:「行同於眾故,[見] 門人力役,[師] 必等其艱勞。」⓬意思就是如果懷海見到弟子大眾做了什麼樣的勞力工作,他就也要親身作同等的勞力工作。〈五燈嚴統〉3說:主持勞務的人看了這情形覺得不忍,暗中把工具收拾起來,請懷海休息;懷海沒辦法工作,就也忘了吃飯,由此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話流傳世間。⓭
我們根據以上所講,可以對禪宗成立以來的變革再做兩項補充:第一項補充是由如來禪到祖師禪的轉變。前面提及智常認宗密的如來禪是有階次的五味禪,而他以自家所立的禪為一味禪,講求一超直入。〈景德傳燈錄〉11〈慧寂傳〉載慧寂(803?-887?)問智閑(兩人都是靈祐 [771-853] 弟子。靈祐和慧寂是溈仰宗開山):「師弟近日見處如何?」智閑以偈答說:「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錐也無。」慧寂說:「汝只得如來禪,未得祖師禪。」又有小字注說:「玄覺云:『且道如來禪與祖師禪分不分?』」這玄覺顯然不是作〈證道歌〉的玄覺(665-713),也不像謚為玄覺大師的法天(?-1001)(他譯了〈持世陀羅尼經〉)。由玄覺(?)這一問,可見祖師禪和如來禪可分也可不分;或者說兩者難分難解。不過由智閑的偈可以看出智閑並未一超直入。他去年貧無立錐,有個錐沒地方可立;今年貧連錐也沒有了,不必為找地方立錐而傷腦筋,這就悟徹了。從悟不徹到悟徹經過一年的時間,可見是漸悟而非頓。⓮
接著在同書〈智閑傳〉裡我們看到靈祐不為智閑說破,智閑泣辭靈祐而止於慧忠(?-775)墓地。有一天在山中除草,「以瓦礫擊竹作聲,俄失笑間,廓然惺悟。」⓯他在悟的那一剎那,不覺失笑。這也是經由苦參而得悟,是漸次式的,是宗密所說的漸修而頓悟,就是從神秀的「時時勤拂拭」而達到惠能的「本來無一物」。祖師禪只許頓悟,不許階次漸修;高是高了,恐怕不是常人所能。就連智閑那樣「[靈] 祐和尚知其法器」的難得僧材也有所不能,所以一般人在修行期間最好從如來禪入手,只在到了時機成熟的最後一剎那才能講祖師禪。智閑悟後所作偈的頭兩句說,「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治。」便是頓悟的景象,沒有寫給慧寂的那首偈中去年、今年的階段差別。若把答慧寂時和參靈祐後的兩偈擺在一齊,倒可以看出祖師禪和如來禪的對照差異和精神特色。智閑悟後偈的下面還有六句不妨寫出供參考,「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又〈五燈會元〉9載:「師 [智閑] 復有頌日:『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仰山 [慧寂]乃報溈山 [靈祐] 曰:「且喜 [智] 閑師弟會祖師禪也。」⓰但憑這些話要弄明白什麼是祖師禪,並不容易;若使智閑當年便問清楚如何是祖師禪,或乾脆由慧寂寫本書叫〈祖師禪〉,我們豈不就省事了嗎?話又說回來,禪門裡問什麼也是白問,寫什麼也是白寫;要在行者「冷暖自知」。
第二項補充是叢林的創建和清規的制定。道一(709-778)為禪宗立叢林,懷海(720-814)為禪宗立清規,不過現今所見〈百丈清規〉是元代敕修⓱,不是原貌。懷海寂年在惠能(638-713)後102年,就是說禪者在禪宗正式成立後的百餘年間,由沒有自身獨立的修行地和制度發展而成為自有修行地和制度的宗派。據〈大智度論〉3的說法,僧眾聚居就像林木叢生,所以僧眾的居處就叫叢林,禪宗叢林又叫禪林。住持由十方名德出任的叫十方叢林,由法嗣傳承的叫子孫叢林。自宋代以後有給牒院,住持由皇帝任命。惠能後的禪者最初寄住律宗寺院,諸多不便,道一立叢林,懷海立清規,宗頤在1103年又編〈禪苑清規〉⓲,叢林制度日趨完善,這都可見禪宗是隨著時間發展演化,而不是一成不變的宗派。提起精神,參!
註:
➊〈大〉48,no.2015,頁399 中13〈禪源諸詮集都序〉上之一。
➋〈大〉48,no.2015,頁399下2〈禪源諸詮集都序〉上之一。
➌〈大〉48,no.2015,頁399中〈禪源諸詮集都序〉上之一。
➍〈大〉48,no.2015,頁399中〈禪源諸詮集都序〉上之一。
➎〈大〉48,no.2008,頁348上,宗寶〈壇經〉行由第一。
➏〈禪全〉,頁 135〈五燈會元〉3〈百丈懷海禪師〉。
➐〈禪全〉7,頁 156〈五燈會元〉3〈大珠慧海禪師〉。
➑〈大〉48,no.2015,頁399上〈禪源諸詮集都序〉上之一。
➒〈大〉48,no.2015,頁399上〈禪源諸詮集都序〉上之一。
➓〈禪全〉9,頁 165〈禪宗正脈〉2,古頁217〈歸宗智常禪禪師〉。
⓫〈禪全〉17,頁 166〈五燈嚴统〉3,古頁83〈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
⓬〈大〉48,no.2025,頁1156 下〈唐洪州百丈山故懷海禪師塔銘並序〉。
⓭〈禪全〉17,頁170〈五燈嚴統〉3,古頁85〈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
⓮〈禪全〉2,頁 193〈景德傳燈錄〉11,古頁5〈仰山慧寂禪師〉。
⓯〈禪全〉2,頁 195〈景德傳燈錄〉11,古頁 7〈香嚴智閑禪師〉。
⓰〈禪全〉7,頁 537〈五燈會元〉9〈香嚴智閑禪師〉。
⓱〈大〉48,no.2025,頁1109〈勅修百丈清規〉(十卷) 。
⓲〈禪全〉81,頁 111〈禪苑清規〉(卍續藏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