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18
德清說:
「何以放下處為提起?[1] 只如以「阿彌陀佛」為話頭:[2] 當未提佛時,先要將外境放下。[3] 次將內心一切妄想一齊放下。[4] 次將此放下的一念也放下。[5] 放到無可放處,方於此中,著力提起一聲佛來。即看者一聲佛,從何處來?今落向何處去?把定金剛眼睛,一覷覷定。[6] 覷到沒著落處,又提又覷,又追到一念無生處,便見本來面目也。[7] 初則用心覷、追,追到一念兩頭斷處,中閒 [間] 自孤。[8] 更向此孤處,快著精彩直追;忽然迸裂疑團,則本來面目自現。[9] 即此便是一念真無生意也。」➊
德清這段話分為九節,第一節為總起,第九節為總結。中間講七個步驟,不妨稱為招數,那就是七招。關於什麼的七招呢?首節總起說:「以『阿彌陀佛』為話頭」,所以是關於以彌陀作話頭而參禪得悟的七招。二到八節就是這七招,二、三、四節三招是提佛號前的準備工夫,這工夫就是「放下」兩字,循著由外而內的次序。所以第二節先要行者放下外境,第三節放下內心的一切妄想,第四節內外既都已放下了,還餘放下一念也得放下,這就完成了準備工夫。
到了第五節行者立足在放無可放的境界,可以與入道矣;換句話說,夠資格提起佛號了。行者在放無可放的情況下,轉而提起一聲佛號,該拿著這一聲佛號怎麼辦呢?要「看」,以什麼看?以金剛眼睛看。這金剛眼睛是德清引用〈高峰原妙語錄〉下,〈頌古〉:「猛虎深藏淺草窠,幾回明月入烟蘿;頂門縱有金剛眼,未免當頭蹉過他。」➋試撒下肉、天、慧、法、佛五眼之網去撲捉,大約慧、法兩眼可以網著這猛虎;肉、天眼嫌低,佛眼又太高。俗話說「慧眼識英雄」,又愛問「入不入你的法眼?」金剛眼睛想當處在這低處偏高的慧、法兩眼的階段,這金剛眼睛看什麼?看這一聲佛何所從來,又何所從去。怎麼看?既然號稱金剛眼睛,那這一看便不同凡看,不是東張西望,不知看個什麼,而是把定眼睛一看。將本節的「提起」、「把定」與二、三、四節的放下再放下對比,就可見世法上要放、要去;出世法上要提、要定,把定之不足,還要一覷覷定。這覷字大有意趣。〈一切經音義〉20:「伏覗曰覷。」〈唐書・張說傳〉:「北寇覷邊。」覷是賊眼偷看,盜眼狼顧。這是禪家文字的特色,自比於盜賊,形象很差。諸君記得以前我們講到參禪要如雞抱卵,如貓撲鼠,如老鼠啃棺材嗎?自比於雞貓鼠輩,形象更差;乃至於要做到只比死人多一口氣,鄰參赴閻王召三夜三天而竟無覺無知,那形象直差到地獄底層去了,這是怎麼一回事?行者只問禪定解脫,那管什麼形象不形象?形象是倡優、政客以媚人娛人為事者的事,且不干我禪家以生死為事者的事。譬如戰國時代田文(孟嘗君)養一批食客,有客能雞鳴而騙開城門,能狗盜而偷來千金裘,王安石(1021-86)之流笑他是雞鳴狗盜之雄(〈臨川文集・讀孟嘗君傳〉),又何傷乎?解厄抒難正賴這等人。
第六節是時時勤拂拭,循環反覆、不悟不已的工夫,不過在提、覷之外,又拈出個追字,上節一覷覷定,是有個著落處,可算見山是山境地;本節覷得久了,倒變得沒著落處,是見山不是山,裡外不是人境地;雖然如是,還是不放,還是提個不已、覷個不已,這叫又提又覷。怎麼是個了局?須得「追到一念無生處」才罷手。那一念無生處一片空明,見山是山與見山不是山融為一體,是與不是,不隔不分。這時行者就回到老家了,見了本來面目了。既見本來面目,參禪、舉話頭,審公案的能事已畢,更有什麼話說?那德清到此却仍然嘵嘵不已。諸君當知德清是老婆,想到什麼說什麼;不是文人學士,字斟句酌,所以只怕人聽不真切,不怕人嫌煩瑣。只看他拈出提、覷兩字,覺得不足,又補上追字,便知端的。如今他又把第六節打斷做七、八、九三截。
第七節補說第六節的追字,如何追?追的起步在用心覷追。覷準了一念,把那一念窮追猛打,追到時打得它失頭丟腳,只剩腰部,活不成了,這叫中間自孤;或者也有人說是打得念頭死。
第八節補充第六節的「便見本來面目」,何以能「便見本來面目」?本節揭開謎底,原來是因為「本來面目自現」的緣故。本節也可算追的第二階段,「更向此 [中間自] 孤處,快著精彩直追」,承第七節的「初則用心覷追」而言。追怎麼能精彩?就是要快追、直追;如其不然,要死不活,從何精彩起?接著德清又引進說漏的一點,「忽然迸裂疑團。」到底他的疑團指什麼?我們只見他一開頭說過以阿彌陀佛為話頭。那麼他是把彌陀做疑團了,或者說得明白些,是以「念(阿彌陀)佛是誰」做疑團。這疑團經不起你那又提又覷又追,到頭來不免被你迸裂,善哉善哉,這便是本來面目自現的時節。
第九節是補充第六節的「又追到一念無生處」,這裡成了「一念真無生意」。看來他是把「無生」和「真無生意」等量齊觀,無生或真無生意有什麼好處?好處全在無生便無滅,無生無滅所以不喜不悲。陶潛詩「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惟真無生意者能得之;德清以此總結全段,未為無因。倒是我們可以問一個問題:第六節說,追到一念無生處,便見本來面目;第八節說,本來面目自現;第九節說即此便是一念真無生意。德清到底要我們據第六和八節以「本來面目」作結,還是要我們據第九節以「一念真無生意」作結?答案是:結語該綜合兩者,一念無生而見本來面目;見本來面目而一念無生。本來面目與一念無生二而一,一而二;德清信手拈來,信口說來,兩者本不煩區分。打起精神,參!
註:
➊〈禪全〉51,頁269く憨山大師夢遊全集〉18,〈答袁滄孺使君〉。
➋見〈卍續〉122,頁689a〈高峰原妙禪師語錄〉。
另〈卍續〉122,頁658b〈高峰原妙禪師語錄〉上,〈杭州西天目山獅子禪寺法語〉,也提到「金剛眼」:「上堂:海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
附:金剛眼
不同宗派並存時發生兩種情形。一是相互攻擊,一是不能忘情於對方,拿著對方的言行據為己有。
金剛眼出現於禪家文字是後一情形的例子。密宗有種說法,修四法得四眼,就是:敬愛法—金剛視,鈎召法—光明視,降伏法—忿怒視,息災法—慈愛視。裡廂的奧妙得認真鑽入密法,才可名狀。吾鑽入不能;何如躍出閑扯,還許得點人意兒。
〈壇經〉是土產的顯教經典,見雲天的也好,藏石窟的也好,都說惠能兩度因〈金剛經〉得悟。這金剛不是好來塢的金剛,卻是虛無電子懸空繞著輕薄質子等空轉的空虛世間難得找到的些許硬體;世間俗子固然執以為寶,出世間聖人也只看得上這阿物兒。玄奘譯〈大般若波羅密多經〉577〈第九能斷金剛分〉(〈金剛經〉六譯之一):「佛復告善現言:『善現,若善男子或善女人以此三千大千世界盛滿七寶持用布施,若善男子或善女人,於此法門乃至四句伽陀 [gatha,偈] 受持讀誦究竟通利…由是因緣所生福聚,甚多於前無量無數。」➊
這裡產生一個問題,為什麼以無量七寶佈施比不上受持四句偈?七寶有大小兩組,大的一組以〈雜阿含〉27作代表:「轉輪聖王出世之時,有七寶現於世間:金輪寶、象寶、馬寶、神珠寶、玉女寶、主藏臣寶、主兵臣寶。」❷
小的一組以〈阿彌陀經〉開卷不久所作代表:「極樂國土,有七寶池…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琉璃、玻瓈、硨磲、赤珠、瑪瑙而嚴飾之。」我把這些寶巨細靡遺看遍,恍然悟出它們比不上四句偈的原因:金剛不在其中;換句話說,一切諸寶比不得金剛一寶。或問:出家人如何這般「抗塵容而走俗狀」,把金剛看得恁重?問問題的人有問題了,試看上引玄奘七世紀所譯〈大般若經〉中一分的題目為〈能斷金剛〉,能斷什麼?能斷煩惱。鳩摩羅什已先將這分於四世紀獨譯一經題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➌,雖略去「能斷」,不碍金剛能事;這是出家人重金剛的道理,那像世間女子倡優政客徒知以金剛眩人眼目?〈金剛經〉英譯為〈鑽石經Diamond sutra〉,鑽石考究四c,其中一c是色color,可見是多采多姿的玩意兒。色色各有用場可派,參看江味農(1872-1938),〈金剛經講義〉開宗明義。
但是本經雖以金剛為名,全經並不見金剛(連七寶中也不備金剛,如前所說),原來金剛就是般若,因此經中般若倒是尋常行處有;和施護十世紀所譯〈佛說一切如來金剛三業最上秘密大教王經〉七卷一比,很叫人想起〈紅樓夢〉19:小耗子說,你們「只認得這菓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諸君只認得〈金剛經〉是金剛,却不知七卷〈大教王經〉才是真正的金剛呢!在這本經裡,金剛遍布,開卷說:佛與諸大菩薩眾俱,「其名曰金剛三昧菩薩,金剛身菩薩,金剛語菩薩,金剛心菩薩,金剛寶菩薩,金剛最勝菩薩,金剛地菩隆,金剛色菩薩,金剛聲菩薩,金剛香菩薩,金剛味菩薩,金剛觸菩薩,金剛法界自性菩薩…如是等菩薩摩訶薩而為上首;是時有等虛空界一切如來,所謂大毘盧遮那金剛如來,阿閦 [音觸] 金剛如來,寶生金剛如來,無量壽金剛如來,不空成就金剛如來,如是等一切如來…於虛空中一一出現。」❹
上述諸如來的稱號若是改「如來」為「佛」,再去掉「金剛」,就大大增加了我們的熟悉度,最明顯的是「無量壽佛」;換一種說法,這些密教如來,是顯教如來加金剛所成。有趣的是施護譯的另一本〈大教王經〉30卷(全稱〈佛說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➎並不對金剛這般著迷,雖然開卷也說大毘盧遮那如來「具足一切如來金剛加持種種最勝三昧邪 [邪通耶] 智」,卻並不把金剛逕自冠在如來名上,使我們易於從他想到〈華嚴〉的毘盧遮那佛或盧舍那佛。這兩部〈大教王經〉都有印度著作一貫的誇張描述,形容如來出現都用上「胡麻(就是芝麻)」的字眼,如七卷〈大王經〉說,「如是等一切如來譬如胡麻,遍滿虛空而無間隙。」在我們這號稱人口爆炸的五濁惡世,自一百五十億年前霹靂一聲,炸生宇宙以來,男貪女愛,也不過造了區區六十五億人,這是怎麼說?回到禪宗的金剛眼,七卷〈大教王經〉既提到金剛色菩薩,色麈對眼根,非眼不能識色,本文開端提到敬愛法-金剛視,大約敬人愛人可以使眼力犀利如金剛,這都使得金剛眼呼之欲出。30卷〈大教王經〉中間說:「…具德普賢大菩薩,成眾多月輪同時出現…是諸月輪,從一切智金剛出。」➏結尾又說「金剛鈎菩薩摩訶薩,即以所授大金剛鈎普召一切如來,說此頌曰:『此是一切大覺尊,最勝無上金剛智。』」➐這兩「智」字使本講正文所說金剛眼和慧眼相關得以成立;但這「智」能化月輪,又經描述為最勝無上金剛,那是慧眼的無限提昇,不超越法眼,直趨佛眼不止。
30卷〈大教王經〉看來吃力,好在智旭(1599-1655)已經為我們看了,他的〈閱藏知津〉11,為本經全經26分的首分作提要說:「大毘盧遮那如來…次第入諸三昧,出生金剛手,金剛鈎、金剛弓、金剛喜、金剛藏、金剛眼、金剛慧…金剛暴怒、金剛拳等諸大菩薩。」
金剛眼和金剛暴怒菩薩勾引起宋人〈談藪〉上的一則故事:隋朝顯貴薛道衡「遊鐘山開善寺,謂小僧曰:『金剛何為怒目,菩薩何為低眉?』答曰:『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瞋在佛教裡是三毒之尤,釋迦成佛有賴他能忍辱於節節肢解,不起瞋心;見於〈金剛經〉金口所說。但是到了密教興起,對瞋怒卻別有會心,和凡夫俗子接近一步。〈孟子・梁惠王下〉:「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戰國策・魏策〉唐睢對嬴政(這人在世間50年(前259-前210),有37年稱孤道寡,自前221年起,他的頭銜是秦始皇帝)拔劍而起說:「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嚇得當時的秦王長跪說:「先生坐,何至於此?」這些都不必說了,就是愚夫匹婦,也何嘗沒有桌子一拍解決一切的經歷?
那金剛怒目,怒目的不是別人,乃是密教的金剛童子,他與顯教的〈法華〉八歲龍女可說是天設地造一對兒。(聖迦扼忿怒金剛童子儀規經〉上說,他「遍身流出火燄,以右手持金剛杵,鋒舉向上;左手作施願手…」金剛杵與施願手並現,是恩威並施;恩威從何來?從無量壽佛來,或說從無量壽金剛如來來,原來這童子不是別人來卻恰正是這金剛如來的化身也。
註:
➊〈大〉7,頁 981 a。
➋〈大〉2,頁 194 a。
➌〈大〉8,頁748 a以下。
➍〈大〉18,頁469c以下。
➎〈大〉18,頁341以下。
➏〈大〉18,頁342c。
➐〈大〉18,頁343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