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25
今天講第七個層次「懸崖撒手,絕後再蘇」。來果在捌七第四日的開示,有如下一段話:「到了山的頂尖上,向上就是萬仞壁巖,後面一寸空地也沒有;從這裡向前再進一步,就到了虛空裡,不就是萬仞懸崖撒手嗎?但是,這一步非等閒事。…但是,從這個地方動一步,就可以說跌下來罷!是,跌下來。我說:不但跌下來,還要打死,…必須要打得粉碎,從這個地方纔許你絕後再蘇。這一蘇過來,就不同了,不是我們這個人了。那麼,我昨天講心意識要忘,但是心意識忘了,還有心、意、識的一個窠子在;工夫到了這個地步,就要把這個窠子替它拏掉;窠子,就是七、八識。能可以把七、八識離掉,工夫才可以到再蘇這步田地;…窠子一經打破,纔許㘞的一聲,桶底脫落,徹底翻身,回頭轉腦,絕後再蘇,…古人也有鐵證的言句。甚麼呢?就是說『百尺竿頭重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百尺竿頭,萬仞懸崖,是一樣的,…絕後再蘇,就與十方現全身一樣。這兩句話,可以證明我們的工夫到了這步田地,是到家的。」➊
疑情在來果描述的情況下,可以說是大到使前六識都不動了,只等我們懸崖撒手,把七、八識離掉;這一步非等閒之事。也就是說我們的疑團有能力把阿賴耶識的種子如盜賊般關起來;爆破時不但能把這些盜匪消滅,甚至於山寨,也就是七、八識的窠子,也會一起爆破。唯有確確實實地、十分認真地做工夫,我們的爆破才能是真確的爆破;這種狀況才叫做無參,這時才能夠明心見性。像這樣的工夫,絕對不是一般等閒之人所能夠做到的。參禪設若不透過猛厲的修行,這最後的一招,是沒辦法做到的。行者的心性就像太陽托在虛空之中,放出光芒,所以「必須要打得粉碎,從這個地方才許你絕後再蘇。」也就是說我們的八識、五蘊都破了,破了以後再全新活過來,這個人就不同了,他能安住在空性上,對境緣都會以見性的狀態直接反應,不假思索。人還是一樣的這個人,但是不會在起心動念、舉手、投足中去造作惡緣。
日本白隱禪師對「懸崖撒手」有如下的解說:「倘欲了澈無我正理,須得懸崖撒手,再活現成,而得常樂我淨四德。如何是『懸崖撒手』?譬如有人,流浪荒山僻谷,人跡罕到之處,來至萬丈懸崖,崖上滿佈青苔,其滑無比,無可立足之處。當此之時,進又不能,退又不得,真是死路一條!唯一希望,是兩手所抓之藤,生命全繋於此,萬一失手,必然粉身碎骨!
參禪亦然,一手抓住公案,緊張達於極點,而至絕處,如懸崖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除了偶覺焦躁絕望之外,簡直如死一般!當此之時,身心以及所參公案忽然脫落,而得絕處逢生,這便名為『懸崖撒手』。待汝活轉來吸一口氣,便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底道理。不亦快哉!」➋
這一段話是在說明,參禪或參公案、參話頭,都是要透過修行,了澈無我的正理;所以修行的基本目標,就是要修到諸法無我。但是如今的人,所作所為卻以修諸法有我的居多!就是以物顯現有我的存在。寺廟競比高大,但是廟裡留不住高僧;信眾競比場面,但是不比解行。發展佛教事業並不是不好,但如果變成比山頭、比信眾、比收入,那有辦法了澈無我正理?要了澈無我正理,當如白隱所說「須得懸崖撒手,再活現成」。
行者無始以來就被五蘊產生的妄想所束縛、所牽引,認這幻身為可以把捉的我;禪要帶我們到一個沒滋味、沒理路、沒把捉的地方,這個地方比荒山僻谷人跡罕到之處還更險峻。懂得參禪、修行了,對話頭又念、又提、又舉,重下疑情,舉之又舉,疑之又疑,審之又審,雖然開始時困境、障礙很多,但是只要行者肯下工夫,如雞抱卵,暖氣相續;如貓捕鼠,心眼不動;如饑思食,如渴思水,如兒憶母,是真切的心;這條道路很自然的就會引領我們「流浪荒山僻谷,人跡罕到之處,來至萬丈懸崖」。萬丈懸崖之上,滿佈青苔,其滑無比,幾乎無有立足之處;有一次我帶著禪門專修部的同學去葫蘆谷行禪,那一條溪谷大概有好幾年沒人走過,石頭上滿佈著青苔,把手掌擺在石頭上都會滑下來,可知站立在石頭上的困難狀況。而且,前面又是懸崖峭壁,要想避免粉身碎骨唯有兩手抓藤,但是禪家卻叫人這時要懸崖撒手,以期絕後再甦。懸崖撒手前後,正好是如來禪跟祖師禪的分界。
日本、韓國把公案當話頭來參;抓住一個公案,緊張達於極點,也不外期行者達於懸崖撒手的境地。既說抓住公案,便還有個把捉,有條階梯、有根拐杖,但是抓久了終得放手,這時行者來「至絕處,如懸崖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除了偶覺焦躁絕望之外,簡直如死一般!」正掙扎時,疑團一下爆破,這根拐杖隨而失手,能所俱忘;連七、八識的窠子也粉碎了。參公案是去罣碍,罣碍既去,公案自身成了罣碍。爆破去掉了這殘留的罣碍,行者因而得以「絕處逢生」,這就是說他明了心、見了性,再活過來,成了個活潑鮮跳的大自在人。
「待汝活轉來吸一口氣,便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底道理。不亦快哉!」很多參禪人開悟以後,會產生平常看不到的舉止,諸如頓時大哭或大笑一場;因為他悟及過往的迷惑可悲可笑,明明這一份空性,從來沒離開自身,卻枉費工夫往外找!回頭一看,卻就看到自己的本心常在。正是南宋辛棄疾所說:「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柒七第七日有一段說:「在宗門下…衹要一個『念佛是誰』,一直向前不落階級…。等你們打破銀山,跳過鐵壁,再與你們說坐斷十方的話。」➌這裡所說可以參看〈無門關〉32:「世尊因外道問:『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據坐。外道贊歎云:『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乃具禮而去。阿難尋問佛:『外道有何所證,贊歎而去?』世尊云:『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無門曰:『阿難乃佛弟子,宛不如外道見解,且道外道與佛子弟相去多少?』頌曰:『劍刃上行,冰稜上走;不涉階梯,懸崖撒手。』」➍
在釋迦的時代,外道大概可分為九十六種;有一位外道向釋迦請法說:「不問有言,不問無言。」就是說他所問不屬有無兩邊,非肯定非否定;就是那超越語言、文字的,到底是什麼?這涉及本體的問題,不是言詞所能表達;所以釋迦閉口「據坐」以對。事實上就是進入禪定,讓自己顯現超越五蘊束縛的狀態。這是釋迦拈花微笑的翻版,外道知道釋迦進入了空性,讚歎說:「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這外道能這樣反應,並不偶然。他顛顛簸簸,東歪西倒,由山下尺尺寸寸往上爬,已經爬到絕頂,往前踏出半步就跌落萬丈深淵,所以這時釋迦示入空性,外道見了,馬上就能返觀自照,向前一跨,便證空性,釋迦無為而外道頓悟,所以他說「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外道既悟便向釋迦頂禮走了;阿難詢問釋迦:「外道有何所證,讚嘆而去?」阿難記了那麼多的義理,還是沒辦法悟入,所以,他不了解而發問,釋迦答道:「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這是比喻上根利智者透過修行,只要有適當的禪機顯現,馬上就可以頓悟;因為有禪機的幫助,他就能夠遇懸崖而撒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反過來說,鈍根的人警策香板直下也不相干;因為鈍根的人總被境轉,受到五蘊妄想的束縛,外緣助力拿他沒辦法。
無門接著說:「阿難乃佛陀弟子,宛不如外道見解,且道外道與佛子弟相去多少。」意思是阿難雖然多聞強記,見解卻不如這外道,實修的工夫也差得太遠。所以說,行者修行要見本性,見解最關緊要,記問之學只能造成個從諗的狗腿子,良价的鸚鵡。迷時那阿難勝於外道,悟了以後卻是外道勝於阿難。就像〈壇經〉說的:「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行者悟時「如水置水,如酥入酥隨化。」➎就如那外道看到釋迦「據坐」,他的自性立即融入虛空,而與空性不一不異。
無門作了首評唱的偈:「劍刃上行,冰稜上走;不涉階梯,懸崖撒手。」這十期禪七,講到這裏,不管是引用那位禪師的語錄,都可見提話頭,求向上一著,是條險峻的路途,其間因為無明業力的束縛,所遇困難有如「劍刃上行,冰稜上走」;劍刃是劍的邊緣,而冰稜是冰塊兩面相交的尖頂,低頭看劍刃,只見一絲,看冰稜,只見一線;人要在冰稜劍刃上走,就如走鋼絲鐵線,其間不涉階梯。就是說,沒有階梯可作向上的憑藉,行者卻還一力向上,他所面對的懸崖險境是放手便斷無生理;正因如此,所以可以大死一番,再活現成,頓入悟境。
「懸崖撒手」時,就會像來果禪師在捌七第四日所講:「窠子一經打破,才許㘞的一聲。」這個「㘞」是一個「口」裏面有一個力量的「力」。「桶底脫落,徹底翻身,回頭轉腦,絕後再蘇,都是這個地方。…古人也有鐵證的言句。甚麼呢?就是說『百尺竿頭重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百尺竿頭、萬仞懸崖,是一樣的,…絕後再蘇,就與十方現全身一樣。這兩句話,可以證明我們的工夫到了這步田地,是到家的。」「十方世界現全身」,就是前引外道與釋迦回答的境界,是到家的象徵。除來果這裡提到的「㘞」相近的悟境形容,還有「打破漆桶」、「桶底脫落」、「忽然爆地斷」、「爆地一聲」、「啐地折」、「噴地一發」、「爍破虛空」等等。
各位雖然解了七,還是不要丟了自己的本參話頭;雖然解了七,要繼續精進修行,本參話頭是隨時要抱牢的。不管是打七,或出坡,或在日用應緣的地方,本參話頭都要牢牢地把住不打失,這樣才有開悟的希望。最後要以希運的話跟各位共勉,「夫出家人須知,有從上來事宜,不能體會得;但知學言語,會向皮袋裏安著,到處稱我會禪,還替得汝生死麼?」➏提起精神,參!
註:
➊〈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 頁146。
➋ 鈴木大拙著,徐進夫譯〈開悟第一〉,頁92。
➌〈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頁139。
➍〈禪全〉87,頁 13〈禪宗無門關〉32則。
➎ 釋慧門〈大圓滿禪定休息〉(一),頁71。
➏〈禪全〉2,頁 154〈景德傳燈錄〉19,〈洪州黄檗希運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