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是地名,但這裡指書,略去﹝﹞)
鈴木大拙分敦煌《壇經》為57節,是本文對敦煌《壇經》分節的依據。
1)「忽見一客讀《金剛經》,﹝惠能﹞一聞,心名 〖明之誤〗 便悟。」(2節)
《金剛經》的句子是話頭,惠能言(話頭)下大悟。
2)「[﹝弘忍﹞]大師勸道俗,但持《金剛經》一卷,即得見性,直了成佛。」(2節)
《金剛經》句是話頭,行者可以言下大悟。
3)「[﹝弘忍﹞]大師遂責﹝惠能﹞曰,汝是領 〖嶺之誤〗 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惠能﹞答曰,人即有南北,佛姓 〖性之誤,下同〗 即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姓有何差別?」(3節)
師設問為話頭,弟子言下答所悟。
4)「五祖曰,汝等門人,終日供養,只求福田 〖福德〗,不求出離生死苦海 〖功德〗…汝…各作一偈呈吾…若吾 〖悟之誤〗 大意者,付汝衣法…」(4節)
師設話頭。
5)「[﹝神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佛 〖拂之誤〗 拭,莫使有塵埃。」(6節)
弟子于師言下,以偈答其所悟。
6)「五褐 〖祖之誤,下同〗 遂喚﹝秀上座﹞於堂內…五褐曰…更作一偈來呈吾…﹝秀上座﹞去,數日作不得。」1(7節)
師逼拶,徒不悟。
7)「﹝惠能﹞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台,佛姓常青 〖清之誤〗 淨,何處有塵埃?又偈曰,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2(8節)
師令徒作偈,徒自呈偈述所悟。
8)「五祖…說《金剛經》,﹝惠能﹞一聞,言下便伍 〖悟之誤〗。」3(9節)
師舉話頭,徒言下便悟。
9)「[﹝惠順﹞(通行《壇經》作﹝惠明﹞)曰],我故遠來求法…﹝能﹞於嶺上,便傳法﹝惠順﹞,﹝惠順﹞得聞,言下心開。」(11節)
師舉話頭,徒言下悟。
a. 因為惠能有能耐一眼看出求法者的瓶頸所在,故能設下一句簡單的話題作為機關陷阱(請看附表三:話頭關棙表),施展臨門一腳的工夫,逼拶行者即刻猛回頭突破困境而得悟。師父這些作為及所設的話題機關,便叫做師舉話頭或師設話頭。
b. 惠能獨具慧眼,能看穿行者當下的困境,隨即丟出一句話語作為陷阱,逼行者瞬間猛回頭突破瓶頸而跳脫腦筋的作意成為不作意的離心意識參究,終得究破疑團而開悟,這就是師舉話頭或師設話頭(請看附表四:師設話頭表)的功用(令行者猛回頭、離心意識參究、起疑情、爆破疑團、開悟成佛)。
10)《大般涅槃經》說三昧慧等觀,﹝惠能﹞因而悟定慧等。4
11)一行三昧,﹝惠能﹞因《大乘起信論》及《淨名經》得悟。5
12)﹝惠能﹞因《大乘起信論》(大32,頁576b)悟無念,因《涅槃經》(大12,頁546b)悟無相,又因《涅槃經》.30悟無住。6(17節,﹝惠能﹞說他的法門「立無念為宗、無住為本、無相為體。」)(請看附表五:《壇經》坐禪內涵表)
13)「聞法即不悟。」7(29節)
聞話頭不悟。
14) [大智之人]「聞其頓教…當時盡悟。」(29節)
聞話頭(言)下即悟。
15)「我于忍和尚處,一聞言下大伍 〖悟之誤〗。」(31節)
徒于師言下悟。
16)「[﹝惠能﹞]大師曰…三毒若除…內外明徹,不異西方…座下問 〖聞之誤〗 說,贊聲徹天…聞者一時悟解。」8(35節)
師言徒悟。
17)「大師言,﹝惠能﹞與道俗作無相頌…合座…無不嗟歎。」9(36,37節)
師言徒悟。
18)「﹝志誠﹞聞法,言下便悟。」(39節)
19)「大師言,自姓 〖性之誤〗 無非無亂無癡…﹝志誠﹞禮拜。」(41節)
師言徒悟。
20)「大師言,努力依法修行,即是轉法華。﹝法達﹞一聞,言下大悟。」(42節)
師言徒悟。
21)「大師言,即佛行是佛,其時聽入 〖人之誤〗 無不悟者。」
師言眾悟。
22)「…大師曰…乘是最上行義,不在口諍…」(43節)
師言徒悟(徒悟未指出)。
23)「何不自修,問吾見否?﹝神會﹞作禮,便為門人。」10(44節)
師言徒悟。
24)「眾僧既聞 [真假動淨 〖靜之誤〗 偈11(見48節)],識大師意。」
師言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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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第七節,弘忍看了神秀在壁上的偈,就決定不畫楞伽變相了。他引《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因此不如留下這首偈,叫迷人誦讀。依著這時時勤拂拭的話,修行就可以不墮三惡道,獲大利益。
弘忍把神秀叫到堂內,對他說,你作這首偈只到門前,還沒有入室。凡夫依著修行可以免於墮落,但要覓無上菩提是不可得的。這是因為神秀的偈執著身心為有,因此不能超然物表,不能解脫自在,和清淨自性相抵觸。
註2:
到惠能作偈時,就領悟到佛性本清淨,本來具足,因此用不著人為的,外加的修持(拂拭)的工夫。這兩首到了通行本合而為一,成了: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和神秀的偈恰正相對。「本來無一物」(無念、無住、無相都由無一物推展出來的。)是《壇經》全書的要義所在,也是大乘佛法的精髓。因為本來無一物,所以一切現成,所以行者可以頓悟。
註3:
敦煌本只說惠能用《金剛經》得悟,不曾指明那一句,通行本行由1便明確地說,「[﹝惠能﹞]三鼓入室,祖…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應無所住是從否定方面著眼,說滅;而生其心是從肯定方面著眼,說生。本性是不生不滅,亦生亦滅的;生(生心)滅(無住)是本性的整體,整體所以具足,所以萬法都生,不生滅所以清淨,所以不動搖。這是惠能因《金剛經》句子而悟自性的緣故。
在這裡,我們也看到定慧的融而為一。清淨不生滅無動搖是定;本自具足能生萬法是慧。
在敦煌本13節裡,定慧合一還有道德行為上的意義。這是由「定慧體一不二」引申出來的:「學道之人作意,莫言先定發慧,先慧發定,定慧各別。作此見者法有二相。」那二相就是心口相違,口是心非。「口說善,心不善」,從慧定方面看,這就是「慧定不等」。做到「心口俱善,內外一眾 〖眾衍〗 種」時,「定慧即等」。
因為定慧或慧定沒有先後的分別,就達到一種無諍的境界。「自悟修行,不在口諍;若諍先後,即是 [迷〖興補〗] 人,不斷勝負,卻生法我,不離四相。」四相當指《金剛經》所說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有我相就有相對的人相,我相人相是眾生相,眾生相執著不斷就是壽者相。在諍先後時,人就昏了頭,失去智慧或般若,成了迷人。勝敗相爭不斷,生出人我(對自我的執著)、法我(對外物外境的執著)的種種紛擾,由此而有四相。《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所以口諍的結果只能使人迷失自性,追逐妄有。對「定慧體一不二」的強調,是由惠能看到當時教界對定慧有偏頗的毛病。
註4:
敦煌本12節,「教是先性 〖興作聖,下同〗 所傳,不是惠能自知。願聞先性教者,各須淨心。菩提般若之知,世人本自有之,即緣心迷,不能自悟,須求大善知識示道見性。」
照這段話看來,先聖和佛典啟迪了惠能。換句話說,佛典的話使惠能言下大悟。
敦煌本13節談「定慧等」,便以《大涅槃經》為師,而使惠能悟。
關於定慧等,定在《大般涅槃經》裡叫三昧(「比丘…數數修習三昧定相…定是三昧。」(大12,頁546c))。《大般涅槃經》.31說,「三昧慧等觀一切法是名舍相」。好比長於駕禦馬車的人,把車子調得不快不慢,就叫做舍相。菩薩三昧多的,就修習慧;慧多的,就修習三昧。十住菩薩智慧力多,三昧少,所以不能見佛性;聲聞緣覺三昧力多智慧力少,也不能見佛性。諸佛定慧等,所以明見佛性,像看手中的庵摩勒果(類似胡桃的果實)一般。
註5:
敦煌本14節說一行三昧與直心,這是惠能因《大乘起信論》及《維摩結經》(淨名經)所說而言下大悟。
《大乘起信論》(大32,頁582b)說,一切諸佛法身與眾生身平等無二,即名一行三昧,當知真如是三昧根本。
《維摩詰經》(大14,頁538b)說,直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不諂眾生來生其國,深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具足功德,眾生來生其國…菩薩隨其直心則能發行,隨其發行則得深心,隨其深心,則意調伏,隨意調伏則如說行,隨如說行,則能回向;隨其回向,則有方便;隨其方便則成就眾生;隨成就眾生則佛土淨;隨佛土淨,則說法淨;隨說法淨,則智慧淨;隨智慧淨則其心淨;隨其心淨則一切功德淨。
敦煌本14節因這一論一經悟出一行三昧,就是在一切時中不論行、住、坐、臥都要常行直心。它引《淨名經》另一段話說,「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可以和上面所引相呼應。
14節接著叫人莫心行諂曲,口說法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心(這便是前面說的法有二相,或定慧不等。)。行直心而不著一切法上便是一行三昧;相反的,迷人著法相,認一行三昧是直心坐不動,除妄不起心。這一來就使佛性同于無情木石,這是障道因緣。如果身坐不動,心不起念是對的,維摩詰就不應該喝斥舍利佛在林中宴坐了。
《大乘起信論》(大32,頁583a)說,「若修止者,對治凡夫住著世間,能舍二乘怯懦之見;若修觀者,對治二乘不起大悲狹劣心過,遠離凡夫不修善根…是止觀二門共相助成,不相舍離;若止觀不具,則無能入菩提之道。」宴坐只是修止,偏廢修觀。惠能由此悟出宴坐看心看淨,不動不起是大錯的。
註6:
無念的說法受《大乘起信論》的啟示(大32,頁576b),《涅槃經》(大12,頁546c)說,涅槃名為無相,以何因緣名為無相…無十相故,何等為十?所謂色相、聲相、香相、味相、觸相、生住壞相、男相、女相…無如是相,故名無相…夫著相者則能生癡,癡故生愛,愛故系縛,系縛故受生,受生故有死,死故無常。不著相則不生癡,不生癡故無有愛,無有愛故則無系縛,無系縛故則不受生,不受生故則無有死,無有死故則名為常,以是義故涅槃名常。
佛言,若有比丘數數修習三種相者則斷十相。數數修習三昧定相,數數修習智慧之相,數數修習舍相。…若心在一境則名三昧…緣於一境得名三昧,若能觀色常無常相,是名慧相,三昧慧等觀一切法是名舍相。
《大般涅槃經》.30說,師子吼菩薩願佛常住娑羅林中,因而答覆他一篇無住的道理。凡說住是色法,從因緣生所以名為住,因緣無處,所以名為無住。如來已斷一切色縛,所以如來無住,同樣的,如來也不受受想行識所縛。住就是憍慢,因為憍慢所以不得解脫,不得解脫就是住。住是有為法,如來已斷有為法,所以不住。有為法有生住異滅的變化,叫四有為相。與有為法相對的無為法,就超越有為相的變異。色受想行識稱五蘊,都是有為法,如來已不為五蘊所縛,所以無住。
小乘分析五蘊認人我為五蘊暫時和合,因而主張人我只是假名,所以提出人無我說;大乘又否認五蘊本身的真實性,而更進一步主張法無我。佛的無住就是人我、法我並空的境界。佛又說,無住是金剛三昧,金剛三昧壞一切住,金剛三昧就是如來,所以佛無住。
無住就是無始終,如來之性無有始終,所以無住。
無住就是首楞嚴三昧。首楞嚴三昧是知一切法而無所著,如來具足首楞嚴定所以無住。
無住是檀波羅蜜,檀波羅蜜若有住,就不能到屍波羅蜜,以至般若波羅蜜。六波羅蜜佈施(檀那)、持戒(屍羅)、忍辱(羼提)、精進(毘梨耶)、禪定(禪那)、智慧(般若)。佛連六波羅蜜也不住,怎麼肯常住娑羅林*呢?(大12,頁546a-b)
*《長阿含經》.1.大本經:「[佛之第三佛] 毘舍婆佛坐娑羅樹下成最正覺。」佛入涅槃時,臥床四邊各有雙娑羅樹,一枯一榮,名四枯四榮或非枯非榮樹;東方雙樹喻常與無常,南喻樂與無樂,西喻我與無我,北喻淨與不淨。娑羅林古稱堅固林、雙樹林。
佛又說,「無住者名無屋宅,無屋宅者名為無有,無有者名為無生,無生者名為無死,無死者名為無相,無相者名為無系,無系者名為無著,無著者名為無漏,無漏即善,善即無為,無為者即大涅槃。大涅槃即常,常者即我,我者即淨,淨者即樂,常樂我淨即是如來。」(大12,頁546b)
註7:
「少 〖日本興盛寺本(下省作興)作小〗 根之人…因何聞法即不悟,緣邪見障重,煩惱根深。」
註8:
惠能因《淨名經》(大14,頁538c),悟娑婆世界不異西方: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螺髻梵王言…依佛智慧則能見此佛土清淨;於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時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寶嚴飾,譬如寶莊嚴佛無量功德寶莊嚴土,一切大眾歎未曾有,而皆自見坐寶蓮華。
註9:
無相頌,本頌采入通行本般若第二(大48,頁351a,b),文字小有出入。
註10:
「﹝神會﹞…至﹝曹溪山﹞禮拜問言,和尚座禪,見亦不見?…六祖言,吾亦見亦不見…常見自己過患,故雲亦見;亦不見者,不見天地人過罪…」
註11:
真假動靜偈
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若見衣(興作於)真者,是見盡非真。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有性(興作情,下同)即解動,無性即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若見真不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眾(興作種)。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若悟作此見,則是真如用;報諸學道者,努力須用意,莫於大乘門,卻執生死智。前頭人(興作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語;若實不相應,合掌令勸善。此教本無諍,無諍(興作諍即)失道意;執迷諍法門,自性入生死。